寿宁堂院中,大老爷贴身小厮早已候着。徐承骁命他回禀老太太,请老太太移步宣徽堂宽慰大夫人一番。老太太听着只觉内里另有隐情,再三追问缘由。小厮一心体恤自家主子的不易,便将昨夜内室夫妻争执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说与老太太知晓。
老太太即刻命人备齐滋补药膳,带着近身嬷嬷赶往宣徽堂内室。
沈丽君听闻老太太亲自来了,连忙示意贴身丫鬟扶自己起身行礼。老太太快步上前抬手拦住,温声制止:“躺着别动,月子里最忌乱动,无需多礼。”
说着便在床沿边的坐榻落座,遣退了随行的一众丫鬟仆妇,只独留刘嬷嬷、周嬷嬷二人在侧伺候,准备与沈丽君好生说话谈心。
老太太轻轻地望着眼前的儿媳,心中愧疚难掩,用手轻轻声叹道:“是我当初识人不明,让你受苦了。更是连累你肚中未出生孙儿,是我之过。”
沈丽君闻言心头一惊,连忙侧身坐直,神色惶恐恭谨,连忙回言:“母亲万万不可这般说,儿媳万万不敢当。”
她抬眸时眼底诚恳,字字发自肺腑:
“世事人心向来难测,识人识面不识心,原是人之常情,如何能怪母亲?这些年来,府中大小庶务层层繁杂,婆母劳心操劳,还要替儿媳悉心照拂初儿、瑶儿两个女儿,岁岁年年未曾懈怠半分。
儿媳从前心志郁结、偏执自困,不理家事,是最不成器的媳妇。若非母亲仁慈宽厚、事事包容,为儿媳撑持内宅、护住儿女,儿媳在府中早已举步维艰、无立足地。
儿媳心中唯有感激,半分怨怼也无,与母亲无干,此生绝无半点怨言。”
王老太太见她言辞恳切、满心感念,并无半分虚意,心头既有欣慰,又藏着一丝疑虑。
她暗自思忖:儿媳既不怨我、不恨府中,为何独独对长子心存芥蒂?想来必是承骁未曾将苏姨娘母子的处置章程、其中利害原委,尽数说与她听,才让她心底积了郁结。
思及此处,王老太太便耐着性子,缓缓将府中对苏氏母子的安排,细细复述了一遍,意在解开她心中疙瘩。
谁知话音落尽,沈丽君垂眸静默片刻,压下胸腔翻涌的刺骨恨意,抬眸轻声反问: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将静芜轩那对母子,一并送走?”
她语声平静,却字字透着隐忍不散的怨怼。
王老太太瞬间听出她心底深埋的恨意,知她终究是意难平,只得耐住性子细细解释其中利害:
“打发苏氏一人离去自然容易,可难的是才满一岁的璐哥儿。他尚在襁褓稚龄,若是随母发落去偏僻庄子,外人知晓,必定非议伯府凉薄狠心,苛待幼弱婴孩,落得残害血脉、无情无义的名声。
再者,那苏氏本心狭隘阴私、心术不正,若是将孩子交由她带往乡野教养,无人约束督导,来日必定教得心性偏颇、品行歪斜。待他长大若是顽劣成性、闯下滔天大祸,便是牵连整个忠勇伯府、累及宗族的大祸患。
还有最关键一层——璐哥儿虽因母罪未入族谱,可骨血终究是徐家子嗣、伯府血脉。若是放任他流落在外、无人教养、无人归宗,族中耆老宗亲,断然不会应允。”
稍顿片刻,老太太继续说道:“若是只将孩子留在府中,你仔细思量,内宅实在寻不出妥当可靠之人抚育。我们几番斟酌,只有这个法子妥当。唯有暂且这般安置,待孩儿年岁稍长,即刻处置苏氏。
一番话条理分明,句句皆是家族大局、世俗礼法。沈丽君听完,一时语塞,无从辩驳。
她心里清楚婆母所言句句属实,伯府世家最重名声宗族、血脉传承。这年幼庶子留在府中,尚且有人照看约束;若是放逐在外,反倒遗祸无穷。
可道理尽数明白,心底那道郁结恨意,依旧半点未曾消解。
沈丽君语气软了下来,眉眼覆上一层薄泪,对着婆母轻声哽咽:
“母亲,儿媳知晓您这般处置周全妥当,道理儿媳都懂,可……儿媳心里,实在是恨。”
一句话落,泪珠簌簌滚落,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的声息。
王老太太望着她强忍隐忍、痛彻心扉的模样,她深知这丧子之恨刻骨铭心,本想替长子说几句好话的,现下也按下不提。只温声细细嘱咐,让她务必放宽心神、安心静养,切莫让常年郁结落下病根旧疾。又特意吩咐下去,让谢太医定时入府,专为她调理气血郁结。
转头再三叮嘱周嬷嬷,务必贴身细心照料。安排妥当后,王老太太看着兀自垂泪的儿媳,满心无奈喟叹,方才转身缓步回了寿宁堂。
一早,周嬷嬷便遣大丫鬟青枝快马赶往沈府报信。午后时分,沈夫人满心焦灼匆匆入府,径直进宣徽堂内室探望女儿。母女相见,相拥哭诉半晌,沈夫人也弄清了府中对苏姨娘母子的处置章程。
她拭去女儿脸上泪痕,柔声劝慰:“这般安排已是面面俱到,无可指摘。至于苏氏,你往后寻个合适由头,再慢慢打发便是。这般心肠歹毒的蠢妇,竟还痴心妄想靠着孩儿觊觎伯府爵位,简直不自量力!”
略顿片刻,沈夫人又语重心长提点:“阿君,万万不可因此对姑爷心存隔阂怨怼。他平日里衙门公务繁重,回府还要受你冷遇,长年身心俱疲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若是长此以往寒了他的心,日后再想修补夫妻情分,就难了。”
一提及徐承骁、句句都为夫君考量,沈丽君心底积压的委屈霎时翻涌上来,满是不甘地反驳:“难道女儿就不苦吗?那孩儿是我千辛万苦才盼来的孩子,偏偏遭他妾室暗害。如今我日日喝着苦涩汤药调理身子,蚀骨之痛他半分替我受不得,反倒要我处处体谅他?”
沈夫人见她满心怨愤,甚至带上几分蛮缠,心中无奈,耐着性子再劝:“此事原非他所愿,姑爷也从未偏袒苏氏。如今断了那庶子入族谱的路子,便是掐灭了苏氏所有妄想。可那孩儿终究是他眼下唯一的亲生骨肉,血浓于水,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然实属不易,你也该设身处地替他思量一二。”
这番话彻底引燃了沈丽君藏不住的怒火,双目通红,语气冲得厉害:“不曾偏私?说到底他执意留下那孩儿,不就是割舍不下亲生骨肉?母亲一味叫我体谅他,您到底是谁的亲生母亲,怎的句句都向着外人?”
一句话刺得沈夫人心口骤然闷痛,她伸手指着女儿,嘴唇剧烈颤抖,一时气得说不出半句辩驳。身旁贴身嬷嬷连忙上前,轻轻顺着她后背帮她平复气息。
沈夫人缓过一口气,胸中怒火难压,猛地抬手拂开嬷嬷,站起身厉声道:“你这般一意孤行、执拗任性,日后休要追悔莫及!”
话音落罢,她再不愿多留片刻,转身快步掀帘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