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承怀冷眼睨着她,见她面色青白交替、心神慌乱不定,分明是心中有鬼。他胸腔积怒难平,冷然冷哼:“你私谋攀附东宫一事,我稍后再与你细细清算!但你最不该的是撺掇挑唆,诱使三弟妹下毒害人!”
他步步紧逼,目光如利刃直刺她心底:“我问你,寻常内宅妇人连毒物之名都闻所未闻,精炼砒霜你从何处得知?精准害人的药量分寸,又是何人教你?”
两道问题猝然砸下,李文秀心头巨震,浑身一僵。
旧事骤然翻涌心头——当年她尚居汉阳府,曾在一处荒刹偶遇云游尼姑,闲谈之间听闻精炼砒霜之性。此物无色无味、隐于无形,最擅阴私害人,寻常查验根本无从察觉。
此次布局,她更是刻意私调药量、暗中加重一点药性。
她表面只嘱姚姝微量下手、小惩脾胃,实则暗藏杀机,一心借着燕窝滋补之机,顺势除掉大房嫡子徐璟。只可惜徐璟福泽深厚、命硬躲过一劫。
这等诛心毒计、谋害嫡脉的滔天大罪,她抵死万万不能认!
一旦招认,大房震怒、伯府追责,她绝无生路可言。
一瞬惊惶过后,李文秀强行压下乱颤的心绪,强装茫然无辜,抬眸狡辩:“夫君此话从何说起?我承认此前确与三弟妹有过私下言语、些许计较,不过是妇人之间寻常龃龉。可她下毒害人、暗害钱姨娘与庶子之举,我分毫不知,如何能尽数栽到我头上?”
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、百般抵赖的虚伪嘴脸,徐承怀怒火焚胸,双目蕴着寒怒:“你真当我看不出你心底藏着的龌龊算盘?你何止是想除去三房庶子环儿!你的根本目的,是借机毒杀大房嫡子璟哥儿!你打的便是嫡脉断绝、长房无人,来日让你所生孩儿坐享爵位、承袭伯府的歹毒心思!”
字字诛心,彻底戳破她最深的野心。
李文秀心底彻彻发虚,背脊发凉,浑身紧绷。
可事已至此,认则死,不认尚有一线生机。她死死咬住牙关,眼底强憋出几分委屈愤然:“简直荒谬至极!事事皆往我身上泼脏水,难不成我身败名裂、获罪受罚,你才称心如意?”
话音一转,她立刻搬出最后的筹码,声音微颤,带着拿捏胁迫:“纵使你厌弃我、视我为累赘,想推我出去顶罪了结此案,可你想一想!咱们三个孩儿何其无辜!他们是你亲生骨肉,你当真全然不顾?”
“三个孩儿……”
短短四字,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徐承怀心口。
他周身怒火骤然凝滞,翻涌的戾气瞬间被无尽酸涩与疲惫压垮。满腔愤恨被骨肉亲情生生困住,让他有力难泄、痛彻心扉。
良久,徐承怀缓缓闭眸,再睁眼时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寒凉,再无半分夫妻温情。
他字字沉重、决绝开口,彻底粉碎她多年痴心妄想:“你这一生所作所为,皆被贪念、权欲与虚荣驱使,害人害家。那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——”
“就算来日大房真的无人承袭爵位,我此生也绝不让你生的孩儿继承伯府!你这辈子的痴心妄想,到此为止!”
他语气冷硬如铁,不带一丝转圜:“从今夜起,你即刻禁足存德院,足不出户、思己之过。往后你若再敢心生歹念、作祟害人,休怪我无情,即刻休弃,逐出徐家门庭!”
话音落毕,他再不多看她一眼,满袖寒风,转身阔步踏出内室。
二夫人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整个人脱力一般重重瘫倒在床榻之上,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。
只是禁足,未曾废黜名分、未曾送交官府、未曾累及子嗣。
惊险一关,她终究是赌赢了,暗自松了长长一口气。
次日傍晚,徐家四父子齐聚寿宁堂正厅。堂上肃穆沉静,老伯爷与老太太端坐正位,神色沉敛,静待众人回话。
徐承怀率先上前,于二老面前屈膝跪下,神色愧痛难当,声音沉沉带愧:“父亲、母亲、大哥、三弟。昨夜我已审问过李氏,她已然承认私下筹谋、欲送庶妹攀附东宫一事。唯独教唆下毒、暗害子嗣一节,她抵死不认,百般抵赖。”
他俯首叩下,满心自责:“此番内宅酿成惨祸,环儿夭折,两位奶娘受害,虽非我亲手所为,终究是我治内不严、管束妻室不力,致使妇人妄为、祸乱门庭。一切罪责,皆在孩儿身上,还请父母严惩。”
老伯爷神色平静,语气沉缓:“起来吧。今日召集你们兄弟三人,便是要当众商议,将此事彻底了结、妥善处置。”
徐承礼连忙起身,上前亲手扶起二哥,二人依次落坐。
一旁的徐承骁神色淡然,心中早已了然。
他昨夜便料定如此——谋害嫡脉、教唆下毒乃是灭门重罪,无铁证在手,李氏这般贪利惜命之人,绝不可能轻易认罪伏法。
老伯爷目光落于长子身上,沉声吩咐:“老大,你思虑周全、处事稳妥,此事你先说,该如何定断收尾。”
徐承骁昨夜彻夜思虑,早已权衡好内外利弊,闻言从容起身,躬身答道:“父亲,依儿臣之见,下毒一案需内外两分、封口安稳。
对内结案:将所有罪责归于许嬷嬷一人。定为许嬷嬷素来嫉恨钱姨娘,积怨已久,私下买通库房管事,借中秋燕窝之机暗中下毒,蓄意报复。
处置上:许嬷嬷身契归还姚家,交由姚老太爷自行发落;涉事库房管事连同其阖家眷口,尽数发卖远地,永不得归京。
对外封口:对外只宣称三房庶子徐环体弱染疾、不治病逝,绝口不提下毒命案。全府上下严令封口,谁敢外传一字,重罚不贷。
至于姚氏与李氏如何惩处,还请父母定夺。”
一番安排周全缜密,既保全伯府名声,又稳住内外人心。
老伯爷垂眸沉吟片刻,颔首拍板:“就依你所言。钱氏身边那名素来蛮横恃骄的奶娘,一并发卖处置。老三,稍后你去钱氏院中取来奶娘身契,速速办妥此事。”
徐承礼心中虽知钱姨娘必会伤心不甘,却不敢违逆父命,当即躬身应下。
老伯爷目光再落三房,语气威严定罚:“姚氏管束贴身下人不力,纵容恶奴行凶,致使府中死伤、家宅不宁。罚你入后院家庵静心自省一年,日日礼佛抄经,为环儿赎罪,也算给钱氏一个交代。对外只称你治下不严、自省思过,不究其主罪,保全你三房体面。”
徐承礼心头微松,暗自庆幸。父亲终究顾念府中颜面,更顾惜珂儿与云溪一双儿女,未曾重罚姚姝,已是格外宽仁。他当即起身恭敬领命。
随即,老伯爷话锋一转,面色陡然沉厉,陡声道:
“至于李氏,心术不正、贪念滔天。一则暗中教唆妯娌相残、涉毒害命;二则私心妄动,私谋攀附东宫、触碰朝堂忌讳。两罪并罚,断不可轻饶。”
他沉声定判:“即日起,禁足存德院两年,月例份例减半。除贴身陪嫁旧仆之外,存德院所有下人尽数遣散调离,不许她再培植私人心腹。另罚手抄《道德经》百遍、《女诫》《女则》各百遍,日日自省德行过失。”
老太太本就对二儿媳多年积怨深重,此次李氏险些暗害嫡孙、倾覆家门,早已恨得咬牙,此刻闻言当即接过话头,语气冷厉:
“李氏这般肆无忌惮、屡生恶事,无非是仗着自己诞下三个嫡子,便在二房一手遮天,压得房中姬妾不敢言语,日子过得太过清闲安稳,才有余力心生毒计、祸乱家宅!依老身看,要彻底压一压她的气焰,不如给承怀再抬一房良妾,分她权势、平她威风。”
话音落下,徐承怀心中一动,即刻躬身回话,思虑周全:“父母明鉴。孩儿昨夜便细细思索,李氏一介内宅妇人,绝无胆量独自谋划攀附东宫之事,此事背后定然与李家岳丈大人暗中通气、默许纵容。
如今既要绝李家攀附储君的念想,又依母亲所言为儿纳妾制衡内宅,不如顺水推舟,直接纳了李氏那位欲送入东宫的三房庶妹。
一来彻底断了李家借女攀权的算计,二来新妾出身李家、名正言顺,可安稳制衡二房内宅,一举两得。”
老伯爷与老太太对视一眼,片刻思忖,皆觉此法最为稳妥周全,既能平息风波、制衡内宅,又可稳住徐、李两府情面,不至彻底撕破脸面。
老伯爷当即颔首:“可行。怀儿,你亲自去一趟李府,从容细说前因后果,好生周旋,务必和善了结,保全两府世交情分,不可滋生新的嫌隙。”
“孩儿遵命。”徐承怀郑重领命。
诸事议定,三兄弟各自起身告退,分头各司其职,着手处置后续事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