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里面的闲话，就像墙缝里的野草，有点风就往外窜。
永和宫小厨房的祸事，本不是大事，只当作孩童胡闹的一场虚惊，可牵扯皇家便无小事。
消息兜兜转转，终究传到了前朝一众大臣耳朵里。
不少旧事也被翻了出来：皇上时常把胤祁留在乾清宫内殿伴驾处理公务；小阿哥的周岁生辰，赏赐丰厚无比等。
这日早朝，各地公务大体汇报完毕，大殿之内气氛稍稍松弛，眼看就要鸣钟退朝。
科道言官周懋深吸一口气，从官员队列之中迈步走了出来，往前紧走数步，跪在大殿前的空地上。
“臣，有本启奏。”
话音落下，大殿瞬间鸦雀无声。
不少大臣飞快交换着眼色，谁都清楚，科道官这个时候出班，要说的必然是棘手话题，偌大的金銮殿落针可闻。
康熙端坐在宝座上，面上神色不动，抬了抬眼皮：“讲。”
周懋腰背挺得笔直，声音洪亮。
“臣听闻，永和宫小厨房出事，是二十三阿哥胤祁，约着二十一、二十二两位小阿哥在厨房玩面粉，险些起火酿成大祸。闹出这般凶险的乱子，皇上仅仅罚几位阿哥站在一旁看工匠修补房屋，这份惩戒未免太轻。”
他身负纠察风纪之责，凡有不合礼制之事，皆可直言进谏。
自认只是尽人臣本分，并非刻意苛责小阿哥，一切为了江山社稷，理直气壮的又说道。
“父亲疼惜幼子，本是人之常情，臣不敢妄议。可宠爱过了头，容易滋长旁人的妄想。皇上时常将二十三阿哥留在乾清宫内殿伴驾。那里是皇上处理公务的地方，终究不适合幼童时常逗留。”
“再加上生辰赏赐优厚，时日一久，宫里下人免不了刻意逢迎，朝外官员也会生出各种揣测。不管是对朝纲，还是对小阿哥本人，都埋下隐患。恳请陛下稍稍收敛恩宠，严加训诫二十三阿哥，让他安心安居后宫，不要常常伴驾处理公务，以此安定朝野人心。”
康熙眉头微微一皱，手指顿住，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知道这个周懋心怀公义，并无私怨，但把胤祁一场无心闯祸，上升到朝堂隐患，未免有些太过。
他宠爱谁，还轮不到别人来指责一二。
底下众臣全都屏住呼吸，没人敢插嘴。
不少人私下确实也有过类似议论，却没有谁敢公然摆到台面上，此刻人人静观其变，等着看康熙如何决断。
谁也没料到，圣谕还没有下达，皇子的班列之中，胤禛率先跨步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虽看不出半分火气，心里却已经有了些怒意。
“周大人，此话未免有失公允。永和宫这事，莫说几岁孩童，便是不少寻常大人，也未必晓得面粉扬尘遇热会生出这般凶险。这本就是一场始料不及的意外，算不上有意闯祸。”
“皇阿玛让他们日日看着修缮房屋，就是叫他们亲眼看清因自己贪玩闹出的动静，牢牢记住这份凶险，并不是没有惩戒。难道非要对他们动刑，才算得上处罚吗？”
可周懋显然没有被几句话压倒，跪在地上微微抬头，依旧固守自己的想法。
“四阿哥，如果只是打碎杯盏，那确实只是孩童淘气。”
“可这是足以烧毁屋舍、伤人夺命的险情！仅仅旁观修补，教训太过淡薄。再说祖宗旧例，不会把小阿哥时常留在处理公务的内殿，本意就是要防微杜渐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还不等胤禛再说什么，胤禩就迈步上前，站了出来。
“大人看重规矩，这份心在座无人能否认。可规矩之外，也要顾及人情。胤祁待在乾清宫内殿，他一个字都不识的孩童，何谈预闻政事？不过是孩童出于关心，完全是孝心所致。”
“八阿哥，道理臣自然明白。可祸患很多时候都来自人心揣测！就算二十三阿哥本身没有别的心思，可底下的官员也会过度解读天子身边孩童的一言一行。臣担忧的是日后的流弊，并不是针对二十三阿哥。”
听不下去的胤禟也站出队列，往日那副散漫模样一扫而空，目光锐利：“要说隐患，也该拿实实在在的过错说话，不能拿还没有发生的祸事，去怪罪一个周岁孩童。”
“周大人，寻常百姓家里，谁家小孩小时候不闯祸？胤祁品性如何，宫里人都看在眼里。懂得体恤皇阿玛辛劳，也会记挂太后的情绪，爱护晚辈。这些实实在在的优点你一字不提，只揪住一场意外，再叠加一堆凭空猜想出来的隐患，这样评判一个孩子，谈何公允？”
“九阿哥！” 周懋脖颈绷紧，继续补充着。
“臣弹劾的不是小阿哥现在品性恶劣，而是担忧长久的盛宠会慢慢改变一个人。再好的苗子，日日浸在无边恩宠之中，心性也难保不会偏移。”
“照大人这套说法，只要皇阿玛多疼孩子，就要提前断定他将来必定会学坏？” 胤?早就按捺不住，大步上前，嗓门洪亮。
他本就性子直，听见这般论调只觉得满心不舒坦。
“那你可知闯祸之后二十三阿哥明明自己吓得大哭，还在担心宫人因为他闯祸受到责罚。我们诸位兄弟年少之时，谁没有淘气闯过祸？难道年少顽皮，就要被推断成日后会败坏朝纲？”
周懋接连被几人诘问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，心里压力陡增，却依旧不肯彻底服软，重重叩首：
“十阿哥当年可有这般超乎寻常的圣眷。恰恰是恩宠太过厚重，才更要步步谨慎！臣所说，全都是为了大清社稷！”
大殿之上一时你来我往，阿哥们几乎都已经表态，还未开口的也是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随时准备出力，争辩声此起彼伏。
殿下文武百官心中无不震动。
朝野上下谁都清楚，这些皇子私下为储位暗流角斗，彼此之间处处提防，各有算计，谁能想到如今为了二十三阿哥倒是统一阵营了。
他们看得明白，帝王的偏爱是一重，而这些阿哥们今日集体护短，更是另一层旁人很难撼动的分量。
康熙坐在宝座上，缓缓抬手，喧闹瞬间归于寂静。
“诸位所言，朕都明白。”
他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周懋，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。
“你敢于直言进谏，一心牵挂社稷，这份风骨，朕不予追责。”
话锋一转，神色沉了几分。
“但评判事情，要分清真实发生过的事实，和凭空臆想出来的祸患。。”
“小孩子淘气本是人之常态。朕看得见二十三阿哥心地温厚善良，不能拿尚未发生的揣测，去苛责一个才满周岁的孩子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摆到朕面前，这类孩童嬉闹的琐事，不必拿到朝堂之上过度推演。朕将谁留在身边伴驾，是朕的家事，也不必外人反复议论。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说完，康熙扬声道：“退朝。”
钟声当当响起，浑厚声响响彻整座大殿。
百官躬身，按着班次有序退出金銮殿。
胤禛、胤禩等人也跟着人流走到殿外廊，虽然彼此间没有过多的言语。
可方才大殿上发生的一幕幕，却留在他们的记忆之中，也在悄悄的改变着些什么。
只是今天的当事人胤祁还对此一无所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