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完了，我被骗了。”
铁牛在桃花源灵犀群里发出这行字的时候，苏念念正在跑师门任务。她扫了一眼，手里的动作没停，直到第二条消息跳出来。
【铁牛】：八百万金。我的碧水兽，没了。
念念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。
八百万金。碧水兽。她记得那只宝宝，铁牛养了小半年，技能书一本一本喂上去的，上个月刚在帮派里晒过满资质，春天炸弹还给他刷了一排烟花。
这么一只宝宝，说没就没了。
【春天炸弹】：什么？！你说清楚！
【桃桃乌龙】：铁牛别急，慢慢说，被骗什么了
【铁牛】：我想卖碧水兽，论坛发了帖子。有人私聊我，出价八百万金，比行情高五百
【铁牛】：他说线下交易，省手续费。我加了灵犀，他把装备收了，说马上转账
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，没人插得上话。
全帮的人都在看铁牛打字，心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【铁牛】：我等了半小时，没到账。他说转了，发了截图给我
【铁牛】：我刚才去查，根本没有那笔钱。截图是假的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没有人接话。
谁都在等铁牛说下去。
铁牛的头像还亮着，半天没再动。
【春天炸弹】：假的？！转账截图还能有假的？！
【桃桃乌龙】：能。p一张图，十分钟的事
【铁牛】：我把他灵犀删了，想加回去，发现他把我拉黑了
【铁牛】：游戏里去找他，头像灰的，人不见了
念念盯着屏幕，师门任务停在了一半。她往上翻聊天记录，翻到昨天下午，铁牛在帮派里问过一句话。
她越往上翻，这行字越扎眼。
昨天下午，铁牛还认认真真来问过她。他是把信任递到她手里的。
【铁牛】：念念，有人出八百万金买我的碧水兽，比行情高五百，你说靠谱不？
她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一句。
当时她在忙，回得很随意。
现在想想，这三个字，轻得不能再轻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比行情高？那是好事呀，不过你小心点哦
小心点。就这三个字。
她当时连头都没抬。
现在，她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窗外的天，黑透了。桌角的台灯，还亮着。屏幕的光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念念盯着这三个字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她当时在干什么？在帮春天炸弹对周年活动的流程，脑子里全是烟花摆几排、请柬发几份，随手回了这一句，连“走担保”三个字都没提。
她把对话框最小化，又点开，反复了两回。宿舍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担保。她明明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她自己抓过骗子，见过长安处理担保纠纷，知道线下交易最稳的路子是走担保渠道。可她对铁牛，只说了“小心点”。
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，越想越堵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重新点开群聊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铁牛，对不起
【念念不忘】：你昨天问我的时候，我应该提醒你走担保的
【铁牛】：关你什么事啊念念，是我自己贪那五十万金
【铁牛】：你别往心里去
念念看着“你别往心里去”五个字，眼睛有点胀。
受害者反过来安慰她。这比骂她一顿还难受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缓了半天，才重新拿起来。
群里人越来越多，二十多个帮众冒出来，问怎么回事的、骂骗子的、给铁牛出主意的，乱成一锅粥。
【明月】：八百万金啊……铁牛你攒了多久
【铁牛】：大半年。跑环跑出来的，师门任务一个没落
【清风】：技能书呢
【铁牛】：三本。两本高级的，是摆摊蹲了半个月收的
三本技能书。念念想起上个月铁牛晒宝宝那天，在帮派频道里一条一条地发技能面板，配的话是“养儿方知父母恩”，把全帮都逗笑了。
现在，这个“儿子”被人用一个假截图抱走了。
铁牛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。
群里的人越来越多，消息刷得飞快，可谁也拿不出一个准主意。
【春天炸弹】：都别骂了！骂有什么用！想办法！
【春天炸弹】：报警！找客服！找管理员！
春天炸弹急了，感叹号一个接一个。可急也没用，谁都知道，线下交易被骗，是游戏里最难翻的案子。钱走的是现实渠道，装备走的是当面交易，两头都卡在管辖的缝里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线下交易，客服很难受理。钱是灵犀转的，游戏管不到；装备是游戏里当面给的，没有担保记录
她说不下去了。举报那一套流程，取证、受理、会签，一环扣着一环，桃花源里没几个人说得清。桃桃乌龙把话摊开，群里反而没人接话了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唯一的口子，是证明对方蓄意诈骗，走管理员公示，把号封了，装备追回来
【春天炸弹】：那就走！谁来走？这流程谁懂？
群里又安静了。
走担保流程，念念懂一点，可那是她抓骗子那套，取证、举报、等会签。铁牛这个不一样，装备已经当面交易出去了，系统记录里，那是一笔“双方自愿”的买卖。要翻案，得证明对面那个人，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骗来的。
她懂的那点东西，不够。差得还远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另一个名字就跟着浮上来了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问问长安
【春天炸弹】：对！长安！担保人！怎么把他忘了！
念念点开那个对话框，字打到一半，又删了。
铁牛不是山河盟的人，是桃花源的。长安是山河盟副帮主，是固定队的指挥，每天帮里的事、管理员的事堆着。她拿别帮帮众的事去麻烦他，合适吗？
删掉的那半句话，是“不好意思又麻烦你”。
这半句话，她打过太多次，也删过太多次。
可铁牛的碧水兽，是小半年的心血。
她把那半句删干净了，重新打。
她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，停了停。对话框里那行字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还是原样发了出去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长安，桃花源的铁牛，你认识吧？他被骗了，碧水兽，八百万金，线下交易，假转账截图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事，但是——
消息发出去，她盯着屏幕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回得比她想的快，快得她还没把心跳按下去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认识。上周帮战，他守的西门，没丢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聊天截图、转账截图、对方的灵犀号，让铁牛全发给我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你要管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她没想到会等到这么一句。
光标停在屏幕上，她半天没打出字来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可是铁牛不是你们帮的……
【长安故里】：他是你的人。
念念盯着这行字，愣了两秒。对话框停在那儿，光标一闪一闪。
他是你的人。
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她才反应过来，这里的“你”，指的是桃花源，指的是她这个桃花源帮众。可这四个字连在一起，怎么看都不像这个意思。
她还没来得及回，下一条紧跟着来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装备是当面交易的，系统记录对你不利。假截图和灵犀拉黑，是突破口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让铁牛什么都别动，别去找对方闹，别再上那个论坛帖子下面留言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为什么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骗子骗到手，最怕的不是闹，是安静。他一安静，就会以为没事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让他以为没事，他才会露下一步。
念念看着这几行字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不是怕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这个人接下一桩烂摊子，没问一句“能得到什么”，没说一句“我试试”，三两句话，就把第一步、第二步排好了。
像打帮战。像他指挥每一场战斗那样。
排兵布阵，一步一步，从来不含糊。
她把截图要求转给铁牛，铁牛秒回，一连发了七八张图，手速快得像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她把这几张图一张张点开，检查清楚，才转手发给长安。发完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【铁牛】：念念，替我谢谢长安大神
【铁牛】：我是不是还有救？
念念看着这个问题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这个问题，她回得很慢。
她想起长安那句“他才会露下一步”。
下一步是什么，长安没说。她只知道，那个骗走碧水兽的人，大概还不知道，自己惹上的，是什么样的人。
她把聊天窗口往上滑了滑，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，夜色正沉。
她把手机充上电，屏幕的光，亮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