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的截图，陆时安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，第二遍看时间，第三遍看细节。
三遍看下来，他心里有了底。
看仔细了，破绽自己会跳出来。
聊天截图里，对方Id叫“诚信商人老周”，注册于两周前，等级不高，摆摊记录干干净净，一单都没做过。一个没有任何交易记录的号，张口就是八百万金收宝宝，这本身就是一面红旗。
转账截图做得很细。灵犀转账界面，金额、时间、收款人，一应俱全，连右上角的电量图标都在。可陆时安把图放大到最大，停在转账编号那一栏。
编号是十九位。灵犀的转账编号，是十六位。
多出来的三位，就是破绽。
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备忘录里，给晏殊发了条消息。
他拧开手边的水杯，没喝，又拧上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铁牛的案子，你搭把手。
【晏殊】：说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假转账截图，编号位数不对。我要这个“诚信商人老周”最近一个月的登录记录和交易记录。
【晏殊】：登录记录我能调，交易记录得走管理员会签。你亲自签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我回避。
对话框安静了两秒，够晏殊把话想明白。
【晏殊】：明白了。你牵头的案子，你回避会签，找别人签。老规矩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公器不私用。这是陆时安给自己定的规矩，从当上三界管理员那天起。他经手的案子，取证他可以做，裁决他可以做，但涉及封号、追缴的公示，必须由其他管理员会签。上回念念抓骗子那桩，他也是这么办的。
铁牛是桃花源的人，念念是桃花源的人。这层关系在，他就更要避嫌。
避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，是做给自己看的。
【晏殊】：会签我找“云里鹤”，他跟你没交情，签得硬气
【长安故里】：好。流程走全套，受理编号、取证清单、会签记录，一样不少
【晏殊】：你这是要办成铁案
【长安故里】：要办成范本。
晏殊没再回话。他懂了。
范本的意思是：以后桃花源、山河盟，任何一个帮众线下交易被骗，都知道路该怎么走，证据该怎么留，找谁，走哪一步。铁牛这一桩，是头一桩，得把路趟出来。
桌上的水杯早就凉透了。
他起身在宿舍里走了两圈，又坐回电脑前。
晚上九点，固定队照常上线。
宿舍的灯暗了一半，屏幕的光打在脸上。
队伍里没人提铁牛的事，烧双的队伍频道跟平常一样，然哥最帅贫嘴，桃桃乌龙吐槽，北辰发“嗯”。直到刷完一波怪，念念在队伍里小声问了一句。
【队伍】念念不忘：长安，铁牛的事，有进展吗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在走流程。
【队伍】念念不忘：要多久呀
念念没接话，继续看。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快的话，三天。
【队伍】然哥最帅：三天？！哥等不了三天！铁牛那大老粗今晚就要睡不着了！
【队伍】桃桃乌龙：然哥你闭嘴，三天是流程，又不是让铁牛干等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念念，让铁牛做两件事。
念念盯着屏幕，等着。
队伍频道里，然哥最帅没再接话，桃桃乌龙发了个等的表情。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把他和“诚信商人老周”所有的聊天记录，原图导出，别裁剪，别打码，时间戳要全。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再去论坛那个卖宝宝的帖子下面，看看还有没有人留言。
【队伍】念念不忘：看什么？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看有没有别的受害者。
队伍频道安静了一下。怪在远处刷新，没人去打。
【队伍】桃桃乌龙：你是说，这个人，可能不止骗了铁牛一个？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一个两周前注册的号，张口收八百万金的宝宝，出价还比行情高。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，就是还想做下一次。
【队伍】北辰：钓鱼。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嗯。他在钓鱼。铁牛是咬钩的，可能还有别的鱼，只是还没浮上来。
念念看着这几行字，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回铁牛的那句“小心点”。
如果昨天她说的不是“小心点”，是“走担保”，铁牛的碧水兽还在。可她说不出口“如果”，她只能把今天的事做好。
她把这一页翻过去，重新看屏幕。
陆时安把备忘录又检查了一遍。受理编号、证据清单、两位受害者的Id、假截图的编号位数、摆摊记录的空白，每一条都编了号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，宿舍里张昊打游戏的外放声开得很响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做到最后一条，他停了停，又加了一行：
“公示文案里，不写任何帮派名。只写案件本身。”
管理员的公示，是给全服看的，不是给哪个帮派撑场面的。铁牛是桃花源的人，可公示里，他只是一个“玩家”。这一点，陆时安从第一天做管理员起就没含糊过。
这条线，他画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文档打包，发给了晏殊。
发完，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揉了揉眉心。
做这种事，比打本费时间，可比打本要紧。
【队伍】念念不忘：我这就去翻帖子！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嗯。找到留言的，把Id记下来，别私聊，别惊动。
【队伍】念念不忘：收到！
她应了一声，心里却还在过刚才那一串。
这个案子走到这一步，每往前一寸，都是证据在说话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证据上。
她切出游戏，翻出铁牛那个卖宝宝的帖子。帖子沉在论坛第三页，翻起来费劲。
她一条一条往下看，看到第十七条的时候，手指停住了。
留言人叫“苦主二号”，三天前留的言：
【苦主二号】：楼主，你卖出去了吗？那个“诚信商人老周”，是不是也找过你？我的号被他用同样的手法骗了，也是假转账截图，人现在联系不上了。
念念盯着这条留言，心跳得飞快。
找到了。真的还有别的受害者。
她的手有点抖，截图都截了两次。
她赶紧往下翻，这个“苦主二号”后面没有再留言，头像点进去，资料页干干净净，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她把这条留言截了图，发给长安。
【私聊】念念不忘：找到了！有个“苦主二号”，三天前留言，说也被同一个手法骗了！
【长安故里】：截图发我。
【私聊】念念不忘：发了发了！
对面看完，回了一个字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稳。
这个字发过来，她盯着看了好几秒。就一个字，是夸她的意思。
【队伍】念念不忘：还有别的受害者，是不是就说明，这个骗子是惯犯？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说明他有一套成熟的手法。成熟，就意味着留下过痕迹。
【队伍】桃桃乌龙：痕迹在哪儿找？
【队伍】长安故里：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。
队伍频道里，几个人都没接话，都在琢磨这四个字。
蓄意，就是公示的钥匙。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明天，让晏殊去私聊这个苦主二号，把证据并到一起。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念念，你今天立了一功。
【私聊】念念不忘：我立什么功呀，我就是翻帖子……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找对方向，比埋头苦干重要。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你找对了。
念念盯着“你找对了”三个字，心里那点自责，松了一点点。
只有一点点。铁牛的碧水兽还没回来，那个“诚信商人老周”还在暗处，她不敢把这口气彻底松下来。
她把手机放枕边，翻来覆去，半天没睡着。
窗外的宿舍楼，灯一盏一盏熄了。
她打了个晚安，没发出去，还在等下一条消息。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睡吧。
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明天，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