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九点，念念没有上线。
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个本子。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，是她这大半年的账。
乔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你这是干嘛？”
“算账。”念念头也不抬，“我要把我这大半年，在游戏里花的每一笔钱，赚的每一笔钱，都算清楚。”
乔安安愣了愣：“你真要当着全服的面算？”
“嗯。”念念咬着笔杆，“他们不是说我被包养吗？那我就让他们看看，我一个开餐馆人家的女儿，是怎么靠自己，一件一件攒出那些装备的。”
本子的边角都磨白了，是她这大半年翻出来的。
台灯的光圈在纸上，一圈暖黄。
她翻到本子的第一页。
“宝宝，碧水兽——不对，碧水兽是铁牛的。我的是那只小狐狸，攒了三个月，摆摊卖材料卖的，一共一千二百万金。”
“技能书，高级夜战，蹲了半个月摆摊，花了三百万金。”
“装备，那件月白色的衣服，是副本掉的，没花钱。”
念念一笔一笔地算。她算得很慢，很认真，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。
乔安安帮她把头发扎起来，什么也没问。
宿舍里很静，就剩笔尖的声音。
晚上十点，念念上了世界频道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各位，我是念念不忘。
世界频道一下子安静了。
这几天，全服都在等她说句话。帖子盖了上千层，什么说法都有，有骂她的，有挺她的，还有看热闹的。所有人都在等，等这个被说成“被人包养”的姑娘，到底会说什么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帖子说我被人包养，说我装备来路不明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今天，我不晒照片，不哭惨，不骂人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我就把我的账，一笔一笔，算给你们看。
念念看着这条，没吭声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我的宝宝，小狐狸，一千二百万金。是我摆摊卖材料，卖了三个月攒的。哪天卖的，卖给谁，交易记录都在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我的技能书，高级夜战，三百万金。蹲摆摊蹲了半个月，收的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我的装备，月白衣服，副本掉的。幽冥殿，第三层，固定队一起打的，队友都能作证。
频道里静得吓人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世界频道里，有人开始插话。
【世界】卖女孩的小火柴：这……这是在自证？
【世界】大碗宽面：一笔一笔的，看着不像编的
【世界】城北徐公：哼，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
念念看着这条，笑了一下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这位朋友说得对，是说辞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不过不是早就准备的。是我这大半年，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的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我有个习惯，在游戏里花的每一笔钱，我都记账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不信的，可以去查我的交易记录，一条一条对。
世界频道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，一个眼熟的Id冒了出来。
【世界】桃桃乌龙：我可以作证。
【世界】桃桃乌龙：念念摆摊卖材料那三个月，我天天在她摊上买东西。
【世界】桃桃乌龙：她这人，一根草都要给你算清楚价钱，从来不多收一文。
紧接着，然哥最帅也来了。
【世界】然哥最帅：我也作证！
【世界】然哥最帅：那件月白衣服，就是我们固定队打幽冥殿掉的！我当时就在场！
【世界】然哥最帅：谁再说念念的装备来路不明，先问问我！
替她说话的人还在往上冒。固定队的人来了，桃花源的人来了，连山河盟的都有人冒出来。世界频道里，替念念说话的人，越来越多。
念念看着满屏的名字，喉咙一阵发紧。
可她没停。她知道，光有人作证还不够。那些人酸她，酸的还不只是钱。他们说她操作烂，说她配不上固定队，说她只会靠别人。
她要证明的，不只是钱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账算完了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现在，说说别的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他们说我操作烂，说我是固定队的累赘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那今晚，我就当着全服的面，打一场。
念念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手指落在键盘上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封妖，妖王九婴。我封，封九次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九中九，我直播给你们看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要是封不住，我苏念念，当场删号。
世界频道，彻底炸了。
她握紧鼠标，手背绷得发白。
删号。这两个字一出来，所有人都知道，念念这是把命押上了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有点凉。
九婴是封妖的妖王，抗封高得离谱，多少老玩家封它十次能中三次就算运气好。念念要当着全服的面，封九次，中九次。
这不是自证。这是赌命。
晚上十一点，封妖刷新。
九婴出现在地府的河道边，九个头，蛇身，黑雾缭绕。河道两岸，乌泱泱全是人。来看热闹的，来围观的，来等着看念念删号的，把整个河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念念站在河边，手心全是汗。
【私聊】长安故里：紧张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紧张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紧张就对了。
念念盯着屏幕，屏住呼吸。
鼠标贴着掌心，有点滑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记住，你封的不是九婴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那我封的是什么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是那些说你不行的人。
念念盯着这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她握紧鼠标，甩出了第一针。
银色的锁纹，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光。
第一针，中了。
九婴的一个头被锁纹缠住，僵在原地。世界频道刷过一排感叹号。
【世界】卖女孩的小火柴：中了！第一针就中！
【世界】城北徐公：运气吧，第一针而已
第二针。中。
第三针。中。
可她的手越来越稳。
河道边的喊声，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三针连中，河道边的议论声变了调。可念念不敢分心，九婴的抗封是出了名的，封印是有时限的，前面中的锁纹一到时限就会解开，她得不停地封，不停地甩。
第四针，被抵抗了。
世界频道里，“完了”“要翻车”刷了一排。念念的手心更湿了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想起长安的话，你封的不是九婴，是那些说你不行的人。
第五针。中。
第六针。中。
第七针甩出去的时候，她的手抖了一下。锁纹擦着九婴的头飞过，在最后一瞬，缠了上去。
中了。
河道边，有人开始小声喊她的名字。
一声，两声，越来越多。
【世界】然哥最帅：第七针！还剩两针！
【世界】桃桃乌龙：别催她。让她自己来。
第八针。中。
河道边安静下来了。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针。九婴的八个头都被锁纹缠着，只剩第九个头，还在黑雾里扭动。
念念盯着那个头，鼠标握得死紧。
她想起摆摊卖材料的那三个月，想起蹲技能书的那半个月，想起账本上一笔一笔的数字。这些日子，没有一针是别人替她甩的。
第九针。
银光出手。
锁纹稳稳地缠上了第九个头。
九中九。
这一秒很长，长到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世界频道安静了一秒，然后，像开了闸。
【世界】卖女孩的小火柴：九中九！！我亲眼看见的！
【世界】大碗宽面：服了！这操作，谁再说一句累赘试试！
【世界】城北徐公：……
念念盯着这个省略号，心里那口气，忽然就松了。连最爱挑刺的人都低这个头，剩下的话，她不用听了。
【世界】城北徐公：我道歉。昨天那个帖子里，我跟着酸过。
【世界】随便逛逛：我也道歉。
【世界】卖女孩的小火柴：排队道歉+1
满屏的道歉，一排一排地刷。
屏幕的光很亮，照得她眼睛发酸。
乔安安在旁边，眼圈也红了。
念念坐在电脑前，盯着那些道歉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这回，她没忍。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，哭得肩膀都在抖。乔安安在旁边递纸巾，一张接一张。
哭完了，念念擤了擤鼻子，在世界频道打了最后一句话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账算完了，封也封完了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我苏念念，不删号。
【世界】念念不忘：以后，谁再拿那张p图说我半句，咱们就走着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