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殊有个习惯，做报表之前，先泡一杯茶。白瓷杯，今年的新茶，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沉下去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看叶子一片一片沉到底，才打开文档。茶泡不透，表不做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山河盟管理灵犀群里的人都知道，这杯茶一泡，就是要熬夜。然哥最帅看见那句“茶泡好了”，把泡面端到了电脑前。
【晏殊】：茶泡好了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来了来了！晏殊老师开课了！
【晏殊】：说正事。那二十个小号，我查了三天。
【晏殊】：结论：它们和两个月前发酸帖的白板楼主，是同一批。
群里静了一下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你怎么看出来的？
晏殊打字很慢，一条一条发，像在念判决书。
念念缩在宿舍的椅子里，裹着毯子看群。乔安安在旁边敷面膜，瞄了她一眼，问她看什么这么入神。她说，看晏殊拆案子。
【晏殊】：发帖习惯。
【晏殊】：这二十个小号，回帖从来不带句号，只带感叹号和问号。白板楼主当年发帖，也不带句号。
【晏殊】：还有，它们回帖的时间，集中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。白板楼主当年，也是这个点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就这？
【晏殊】：还有第三个。它们骂人的词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——“心虚”“来路不明”“无风不起浪”。白板楼主的旧帖，用的也是这三个词。
【晏殊】：一个人骂人，词汇量是固定的。
念念把这三个词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“心虚”“来路不明”“无风不起浪”。这两个月，她就是被这三个词，一遍一遍地钉在帖子里。现在，这三个词，成了钉回去的钉子。
然哥最帅端着泡面，忘了吃。汤面上的热气，早散了，他盯着屏幕，眼睛都不眨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……晏殊，你这个人，真可怕
【晏殊】：嗯。
【晏殊】：数据不会说谎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那Ip呢？能查到Ip吗？
【晏殊】：Ip查不到。这些小号用的是动态Ip，每次都不一样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那不就断了？
念念的心提了一下。动态Ip，她听桃桃科普过，那是追踪的死路。
【晏殊】：断不了。
【晏殊】：Ip是动态的，可发帖的节奏不是。
晏殊甩出来一张图。图是一张时间表，密密麻麻排着格子。横轴是日期，纵轴是小时，每个格子里标着数字，那二十个小号每天回帖的时间点。
念念把图放大，一格一格地看。格子排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张棋盘。她放大到最大，指尖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地划，看每一格里标的时间。看了半天，她看出点门道来：这些格子，排得太整齐了，整齐得不像二十个人，倒像一个人，定了闹钟。
【晏殊】：看出来了？
【桃桃乌龙】：……我看看
【桃桃乌龙】：这些回帖，每天都是十一点开始，一点结束？
【晏殊】：对。一天不差。
【晏殊】：二十个号，回帖的时间从来没有重叠过。你回完我回，我回完他回，像排了班。
【晏殊】：散人做不到这个。散人回帖，时间是有重叠的，有乱序的。
【晏殊】：这二十个号，排班排得跟上班打卡似的。
群里又安静了。
然哥最帅端着泡面的手，停在半空。他卖了三年保险，太知道排班是怎么回事了。只有公司，才排得出这样的班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上班打卡……
【然哥最帅】：我上班都没这么准时过
【桃桃乌龙】：所以，这是一个人在操作二十个号？
【晏殊】：不止一个人。
【晏殊】：我对比了白板楼主旧帖的回帖时间，和这二十个小号的回帖时间。
【晏殊】：它们从来没有在同一分钟出现过。
这句话发出来，群里彻底安静了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等等，我捋捋
【然哥最帅】：你是说，白板楼主回帖的时候，这二十个号不回；这二十个号回的时候，白板楼主不回？
【晏殊】：对。
【晏殊】：就像一个人，左手干活的时候，右手歇着。
群里没人接话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晏殊，你这个表，要是拿去给我老板看，他肯定以为我在跟踪员工考勤
【晏殊】：你老板要是有我这份表，员工就不敢迟到了。
念念看着这俩人斗嘴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窗外的风刮了一下窗框，她把椅子往书桌前挪了挪，接着看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……你这话，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
【桃桃乌龙】：他不是在骂人，他是在陈述事实
【晏殊】：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双手。
念念盯着这行字，裹紧了毯子。两个月了。从牵线那天起，那双手就在暗处。今天，这双手的轮廓，第一次被晏殊描了出来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那……白板楼主背后，到底是谁？
晏殊没有立刻回答。茶凉了半盏，他才发了下一条。
念念盯着那个“正在输入”的提示，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晏殊在斟酌。他从来不说没坐实的话。
【晏殊】：还没坐实。我不说没坐实的话。
【晏殊】：但有一个方向。
【晏殊】：白板楼主旧帖删掉之前，转发栏里，只有一个号转发过。
【晏殊】：那个号，这两个月，一直安安静静，什么都没发。
【晏殊】：可就在白板小号冒出来的那天晚上，那个号，给那篇“包养”帖，打赏了一笔。
群里的气氛，一下子绷紧了。
念念盯着“打赏”两个字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想起故里夫人被公示前一小时，转出去的那笔账。原来那笔账，不是结束，是种子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哪个号？！
【桃桃乌龙】：然哥你别急，让晏殊说完
【晏殊】：先不说名字。
【晏殊】：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。打赏记录是有的，但要证明那个号和这批小号是同一伙人，还得再挖一层。
【晏殊】：明天，我去找管理员那边，调一份会签授权。
【晏殊】：调到了，最后一环就能补上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晏殊，你慢慢挖，我们不催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这口锅，扣得越死越好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对！让他在锅里多炖一会儿！
念念看着这两句，裹着毯子，笑了笑。群里这些人，嘴上都在开玩笑，可谁都知道，明天那一下，是动真格的。
【晏殊】：嗯。
【晏殊】：茶喝完了。
【晏殊】：明天见。
晏殊的头像暗了下去。然哥最帅在群里发了个抱拳的表情，说，晏殊老师，明天的瓜，我预定了。
他下线前，把那张时间表又发了一遍，像怕谁没存。念念把这份时间表存了下来。
群里的人都没散。过了好一会儿，然哥最帅憋出一句。
【然哥最帅】：你们说，晏殊要是去当警察，是不是就没骗子什么事了
【桃桃乌龙】：那倒不至于。
【桃桃乌龙】：但当他的对手，确实没什么好下场。
念念从头到尾，一个字都没打。
她披着毯子，盘腿坐在椅子上，手机屏幕的光，映在她脸上。群里每跳一条消息，她都看了两遍。
她捧着手机，看着晏殊那张排得整整齐齐的时间表，看着那句“左手干活，右手歇着”，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，那个在帖子里阴阳怪气的白板楼主，想起那个笑眯眯拱火的Id，想起那些满天飞的p图。
原来，从那时候起，就有一双手，在暗处排着班，等着她。
可现在，这双手的排班表，被人一张一张，画了下来。
想了想，她还是点了私聊。谢谢两个字，删了又打，打了又删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晏殊，谢谢你。
【晏殊】：不用谢。
【晏殊】：这是我的专业。
【晏殊】：早点睡。明天，会有结果的。
念念盯着“明天会有结果”这几个字，把手机放在床头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宿舍里很静，乔安安已经睡了。
念念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放在枕边。群里已经没人说话了，可那张时间表，还在她脑子里，一格一格地亮着。
她闭上眼，想起晏殊白天在群里说过的另一句话。
当时有人问晏殊，天天对着表格和数字，累不累。晏殊回得很简单。
【晏殊】：不累。
【晏殊】：数字不骗人，比人省心。
念念当时看着这句话笑了。现在躺下来再想，又觉得，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。
人会骗人。可一个人留下的数字，骗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