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快结束的时候，妈妈终于问了。
其实，妈妈的苗头，早就有了。
只是念念，一直装看不见。
当晚，念念在厨房帮爸爸洗碗。妈妈靠在门框上，看了她半天。
厨房的灯，暖黄暖黄的。
水龙头里，热水冒着白汽。
念念挽着袖子，一个碗一个碗地洗。
“念念。”妈妈说。
“嗯？”念念头也不抬，“妈，怎么了？”
她的手上，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泡。
她随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妈妈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她把碗放进水里，哗啦一声。
“你那个手机，”妈妈说，“天天响。”
念念洗碗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水龙头的水，哗哗地流。
她盯着水花，不敢看妈妈。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是挺响的。”
“跟谁聊呢？”妈妈问。
“朋友。”念念说。
她说完，自己都觉得，这两个字，底气不足。
“朋友？”妈妈挑了挑眉，“哪个朋友，能让你天天聊，一聊聊到半夜？”
念念不说话了。
厨房的白汽，一层一层地往上冒。
她的脸，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“念念，”妈妈走进来，接过她手里的碗，“妈不逼你。妈就是问问。”
“……”念念低着头。
碗里的水，晃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，攥着碗沿，攥得发白。
“是不是，”妈妈压低声音，“谈了？”
念念的脸，一下子就红了。
热气糊在她脸上，也糊不住她的心虚。
她恨不得，把脸埋进水池里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她说。
这两个字，说出口都打飘。
“没有？”妈妈看着她，“那你脸红什么？”
她伸手，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。
水是热的，她的手是凉的。
念念抬起头，看着妈妈。
妈妈的眼神，很温柔，一点都没有要审问她的意思。
碗柜上，还挂着过年贴的福字。
红彤彤的，被水汽浸得有点软。
“妈，”念念小声说，“我们……还没在一起。”
“哦——”妈妈拖长了声音，“还没在一起。”
妈妈靠在台子边上，抱着胳膊。
这表情，跟店里查账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念念被这个表情看得心虚，手里的碗，差点滑了。
“那就是说，”妈妈笑了，“快了？”
念念的脸，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认真洗碗。
碗都快洗秃噜皮了。
“妈！”她说，“你别问了。”
“好好好，不问，”妈妈说，“妈就问你一句。”
念念的水龙头，开得更大了。
水花溅起来，打湿了她的袖口。
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人，”妈妈说，“对你好不好？”
念念愣了一下。
水龙头的水，还在哗哗地流。
她没关。
她想起时安。
想起他下雨天偏过来的伞，想起他天天戴的围巾，想起他提前返校，想起他说“等你开学”。
“好，”念念说，“特别好。”
这三个字，她说得轻轻的，又稳稳的。
妈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妈妈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妈妈说。
她把洗好的碗，码进碗柜。
碗碰着碗，轻轻地响。
“念念，”妈妈背对着她说，“妈不反对你谈恋爱。妈就一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人，”妈妈说，“得把你放在心上。”
“放在心上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念念站在水池边，一动不敢动。
念念的眼眶，一下子就热了。
她赶紧低下头，借着洗碗的动作，把眼泪眨回去。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他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妈妈说。
她转过身，继续码碗。
背影在灯底下，暖暖的。
念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，看见爸爸坐在客厅里，看电视。
客厅的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小。爸爸手里拿着遥控器，却没换台。
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。
客厅的灯，比厨房暗一点。
爸爸手里的遥控器，按了又按。
爸爸看见她，咳了一声。
电视里，正好播到广告。
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“念念。”爸爸说。
“嗯？”念念停下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爸爸看着电视，眼睛不瞟她，“你妈问你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念念说。
“哦。”爸爸说。
“念念，”爸爸又说，“要是……真有那么个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带回来，”爸爸说，“给爸看看。”
爸爸还是没看她。
眼睛盯着电视，嘴角，却有点压不住。
念念愣了一下。
她扶着门框，手指头抠着木头。
“爸，”她说，“你……你不反对？”
“反对什么？”爸爸说，“你长大了。你的事，你自己做主。”
“爸就看一条，”爸爸说，“那人，靠不靠得住。”
“靠得住，”爸爸说，“爸就放心。”
念念的眼眶，又热了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，把眼泪憋回去。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半天没敢抬。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他靠得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爸爸说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遥控器，在他手里，翻了个面。
“不过，”爸爸说，“第一次带回来，得提前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念念问。
“爸得把家里收拾收拾，”爸爸说，“还得买两条好鱼。”
好鱼。
念念笑了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用手背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“好，”她说，“我提前说。”
她转身出客厅的时候，脚步都是轻的。这个年，好像比往年，都好。
当晚，念念躺在床上，给时安发消息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时安，今天我妈问我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问你什么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问我，是不是谈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……
念念盯着屏幕，心咚咚地跳。
房间里，只有挂钟在走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你怎么说的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说，还没在一起。
她打完这行字，手心都是汗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……
又是省略号。
她攥着手机，等着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那阿姨怎么说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她说，那个人，得把我放在心上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……
时安那边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念念以为他睡了。
然后，消息来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念念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嗯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你告诉阿姨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我做到了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我把你放在心上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比什么都上心。
念念看着这几行字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，躺在床上，哭了半天，又笑了半天。
窗外的夜，安安静静的。
只有远处的鞭炮，偶尔响一声。
她想，时安。
等开学，我一定要把你，带到我爸妈面前。
让他们看看，这个把我放在心上的人。
挂了和时安的聊天，念念还是睡不着。
她翻出灵犀，给乔安安发消息。
台灯的光，照在屏幕上。
她的眼睛，还有点肿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安安，睡了吗？
【乔安安】：没。怎么了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今天我爸妈，都问我了。
【乔安安】：问什么了？
她咬着嘴唇，想了一会儿措辞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问我，是不是谈了。
【乔安安】：……
【乔安安】：然后呢？你怎么说的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说，还没在一起。
【乔安安】：你爸妈什么反应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妈说，那个人，得把我放在心上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爸说，靠得住，他就放心。还说第一次带回来，要提前说，他得买两条好鱼。
【乔安安】：……
【乔安安】：念念。
【乔安安】：你这是什么神仙父母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也觉得。
她发完，眼睛又湿了一下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。
【乔安安】：换我我也哭。
念念看着这句，心里又暖了一下。
念念摸了摸自己的眼角，还是湿的。
【乔安安】：不过话说回来，你爸妈这态度，等于已经给你开路了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开路？
【乔安安】：对啊。他们不反对，还等着见人。
【乔安安】：就等你们俩，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她盯着这几个字，脸又热了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……
【念念不忘】：等开学吧。
【乔安安】：嗯，等开学。
这三个字，她今天，不知道看了多少遍。
【乔安安】：他不是说，要当面跟你说吗？
【乔安安】：我赌五毛钱，开学第一周，你们就在一起了。
念念看着这句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。五毛钱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……
【念念不忘】：你赌什么不好，赌五毛。
【乔安安】：五毛怎么了，五毛也是爱。
念念看着“五毛也是爱”，笑了。
窗外，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。
年，就要过完了。
妈妈在客厅喊她：“念念，车票看了没？”
“看啦！”
她答得，特别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