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,戴着帽子,站在学校门口。
周六的校门口,人比平时,少。
下午三点,时安说,他来接她。
风有点大。她把围巾,又往上拉了拉。
一辆出租车,停在她面前。
车窗摇下来。
是时安。
“上车。”时安说。
念念上了车。
车里,很暖和。
时安今天,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。头发,梳得很整齐。
念念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,不一样。”念念说。
时安微微偏头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比平时,好看。”
时安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也是。白色的,好看。”
“你专门穿的?”念念问。
“嗯,”时安说,“挑了半小时。”
“你也会挑衣服?”
“今天,想挑。”时安说。
念念的脸,红了。她转头去看窗外,脑袋,往帽子里缩了缩。
车开了。
“去哪?”念念问。
“后街。”时安说。
念念愣了一下。“后街?吃什么?”
“砂锅。”
“大下午的,吃砂锅?”念念问。
“嗯,”时安说,“想吃。”
“你想吃,还是我想吃?”
“你想吃,”时安说,“我替你记着。”
车开得不快。
窗外的街景,慢慢往后退。
念念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,他们第一次见面。
商场三楼,他站在扶梯口,比她高一个头。
她仰着头,喊“长安”。
他低下头,说“念念”。
当时,他们之间,还隔着游戏和现实的一层纱。
现在,纱没了。
他就在她身边,开着车,带她去吃砂锅。
“念念,”时安忽然开口,“想什么?”
“在想,第一次见面。”念念说。
时安嗯了一声。“我也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你当时,”时安说,“比我想的,小。”
念念愣了。“小?我哪里小?”
“个子,”时安说,“你仰着头看我,像个小蘑菇。”
念念瞪他。“小蘑菇?”
时安一本正经地点头。“白色的小蘑菇。”
念念看着他,气笑了。“陆时安!你今天,是不是不想好好过了?”
“想,”时安说,“特别想。所以,带你去吃砂锅。”
“就拿砂锅哄我?”念念问。
“嗯,”时安说,“砂锅,最实在。”
念念看着他,叹了口气,笑了。
砂锅。
念念的心,跳了一下。
砂锅店。
他们第一次,两个人,一起吃饭的地方。
当时,他说过一句话,两个人,吃一锅,够了。
这句话,她记到了现在。
车停在后街。
两个人,下了车。
砂锅店的老板,正在门口,摆桌子。
看见他们俩,老板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。
“是你们俩啊!”老板招呼。
“老板,还记得我们?”念念问。
“记得,当然记得。”老板摆着手里的抹布,“上回你们俩,点一个锅,我还说,不够吃吧。小伙子说,两个人,吃一锅,够了。这话,我记到现在。小伙子,实在。”
念念的脸,红了。
时安嗯了一声。“老板,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好嘞。”老板应着,“里面坐,靠窗那个位置,给你们留着呢。”
老板转身进屋,嘴上应着,喊的是两个锅。
“一个。”时安纠正他。
老板愣了一下。“今天不冷吗?一个锅,够吗?”
“够,”时安说,“两个人,吃一锅,够了。”
老板哈哈大笑,连声说行,一个锅,转身去灶上盛汤。
砂锅端上来之前,时安忽然让念念等他一下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念念问。
“拿个东西,”时安说,“在车上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回来,你就知道。”时安说。
他出了店门。
念念坐在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店门口的门帘,落下去,晃了两下。
老板在旁边,擦着桌子,压着嗓子笑。
“小姑娘,”老板说,“你男朋友,对你上心啊。”
“是吗?”念念问。
“上心,”老板说,“上回你们来,他走的时候,问我,后街哪家店,姑娘爱吃。我给他指了这家。他还问,砂锅,姑娘吃,辣不辣。”
念念愣住了。“他问的?”
“他问的。”老板点头,“问得可细了。能不能少盐,能不能多菜,能不能,把汤,熬得软一点。我开店十几年,头一回,有人问一锅汤,问得这么细。”
念念的眼眶,一下子就热了。
原来,上一次,他一个人,来过。
为了她,问过一锅汤。
砂锅端上来的时候,还在咕嘟咕嘟,冒着热气。
念念看着那锅汤,心里,暖暖的。
“时安,”她开口,“你今天,带我来这儿,是不是有话,跟我说?”
时安看着她,安静了几秒。
他嗯了一声。
他放下筷子。
“念念,”他说,“游戏里那句,你听到了。”
“嗯,”念念说,“念念不忘,做我女朋友。”
“可是那句,是说给全服听的,”时安说,“是回应赵弈铭的。是护你的。”
他看着念念。
“可是,不是告白。”
念念愣了一下。“不是……告白?”
“嗯,”时安说,“告白,不能当着全服。”
“那要怎么告白?”念念问。
“要当面,”时安说,“要看着你的眼睛。”
砂锅的热气,在两个人中间,升起来。
念念看着时安。
他的眼睛,很亮。
“念念,”他说,“做我女朋友。”
“正式的。”
念念的心,咚咚咚的。
她看着时安。
看着这个,半年前,加她好友的人。
看着这个,下雪天,把伞偏她那边的人。
看着这个,准备了十七天,四十七页的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一个字。
时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答应了?”他问。
“嗯,”念念说,“答应了。”
“不再想想?”
“不想了,”念念说,“想了半年了。”
然后,他笑了。
他伸出手。
念念看着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缩。
她伸出手,放进他的手里。
念念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。
他的手指,很长,很暖。
她的手指,很短,很凉。
可是,扣在一起,就刚刚好。
“时安,”念念说,“你的手,以前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?”时安问。
“以前,在芦苇荡,你伸手,我没敢碰,”念念说,“在山上,你伸手,被电话打断。现在,终于,扣上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时安问。
“现在,不放了。”念念说。
时安看着她,嘴角扬了一下。
他嗯了一声。“终于。以后,不松了。”
时安的手指,收拢。
锅里的汤,还在咕嘟咕嘟。
可是念念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只听见,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声,比一声,实。
锅里的汤,见了底。
老板过来收锅,看了一眼。
“见底了,”老板说,“好,吃得干净。”
“老板,”念念说,“你家砂锅,比上次,还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,”老板得意地说,“我换了新砂锅,火候,更足。”
老板收了锅,转身,又回头。
“小伙子,”他对时安说,“上回你说,两个人,吃一锅,够了。这回,还是一个锅。以后,你们俩来,都一个锅,我给你们记着。”
念念的脸,红了。
“好,”时安说,“记着。”
“记多久?”老板笑问。
“一直记。”时安说。
砂锅的香味,还留在念念的袖口上。
后街的灯,把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两个人,谁都没提,刚才那句话。可是一个锅这三个字,从今晚起,就有了别的意思。
老板在门口,吆喝着客人。
后街的风,吹过来,可是念念,一点都不冷。
念念牵着时安的手,走在后街。
她想起半年前,她一个人,走在这条街上,心里,还装着那个酸帖。现在,酸帖,成了糖楼。一个人,成了两个人。
街边的灯,一盏一盏,亮起来。
她的手,在他的手心里,越来越暖。
“时安,”念念说,“你说过,今晚,有一个惊喜。是什么?”
时安看着她,眉眼都软了。他嗯了一声。“我准备了一个惊喜。”
“什么惊喜?”念念问。
时安顿了一下。“到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能说一点点?”念念问。
“一点点,也不行,”时安说,“说了,就不是惊喜了。”
念念看着他,又想笑,又心跳。
又是这句话。
可是这一次,她知道,这句话后面,是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,黑了。
星星,出来了。
风里,还有一点,白天的暖意。后街的夜,来得很慢,像舍不得,把今天,收走。
“走吧,”时安说,“回学校。”
“现在回?”念念问,“惊喜呢?”
“回学校,”时安说,“惊喜,在学校。”
念念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,牵着手,往回走。
念念的心,还在咚咚咚。
今晚,宿舍楼下,会发生什么?
她不敢想。
可是,她又忍不住,想。
回学校的路上,念念靠在车窗上。
车窗外的灯,往后退。
“紧张吗?”念念忽然问。
时安看着窗外,路灯的光,一盏一盏,从他脸上滑过去。“嗯。”
“全服第一指挥,也紧张?”
“指挥,是游戏,”时安说,“你,是真人。”
念念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她把手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握成拳。
她攥着这一点温度,一直攥到宿舍楼下。
上楼的时候,她都没舍得松开。
想把这点温度,留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