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铃,刚响过。
周二,念念的社会学课。
她坐在第三排,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
陆时安。
他今天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戴着眼镜,看起来,像个本校的学生。
可是,他不是。
他是帝都理工的。
三月的晨光,落在路边的玉兰上,花苞边缘,泛着光。
校园里,来来往往的,都是女生,抱着书,小声说笑。
时安走在念念旁边,手,插在裤兜里,眼睛,不知道,往哪看。
进校门的时候,门卫阿姨,看了时安三遍。
“小伙子,”阿姨说,“你哪个班的?”
“……阿姨,”念念说,“他是我朋友。来蹭课的。”
“蹭课?”阿姨上下打量时安,“女子学院,蹭课?”
“嗯,”时安说,“蹭社会学。”
阿姨笑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进去吧。别乱跑。”
“嗯,”时安说,“不乱跑。”
走进去一段,念念笑了。
“你别乱跑?”她说,“你认得路吗?”
“……不认得。”时安说。
念念说,“所以,你得跟着我。”
“嗯,”时安说,“跟着你。”
路上,树影,斑驳,风里,有一点桂花香。
念念走在前面,马尾辫,一晃一晃。
时安跟在后面,半步的距离,眼睛,跟着那条马尾。
去教学楼的路上,念念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念念喊了一声,“时安。”
他回头,“嗯?”
“你刚才,进门的时候,”念念说,“为什么不说,你是我男朋友?”
“说朋友?”念念追问。
时安想了想。
“说男朋友,”他说,“门卫阿姨,会多看我三遍。”
“说朋友,”他说,“只看三遍。”
念念愣了一下,然后,笑出了声。
笑得肩膀,都在抖,她扶着书包带,才站稳。
这个人,把省事,用到了,被看三遍上。
“陆时安,”她说,“你这是什么逻辑?”
“省事的逻辑。”时安说。
“……省事?”念念说,“你省了什么?”
“省了,”时安说,“解释。”
念念没听懂,“解释什么?”
“解释,”时安说,“一个男的,为什么,进女子学院。”
念念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叹得很轻,带着一点,甜。
晨光,落在时安的肩上,浅浅一层。
“时安,”她说,“下次,说男朋友。”
他愣了一下,“嗯?”
“我想让阿姨,”念念说,“多看你三遍。”
时安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下次,说男朋友。”
两个人,又走了一段。
念念看着时安的侧脸,他说完这句,就转头,去看路边的玉兰了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念念小声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时安说。
“那你手,”念念说,“又出汗了。”
时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心,潮潮的,他悄悄,在裤子上,蹭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手心,认了,“……嗯,出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全是女生的教室,就我一个男的。”
念念笑了。
“怕什么?”她说,“她们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嗯,”时安说,“可是,她们在看我。”
念念扫了一眼四周。
果然,前后左右,好几个女生,偷偷朝这边看。
有的,假装翻书,眼睛,往这边飘。
有的,跟同桌咬耳朵,眼睛,弯弯的。
时安盯着正前方,背,挺得笔直。
“她们看的,”念念说,“是华夏女子学院,百年难遇的,男同学。”
时安老实回答,“嗯。”
“所以,”念念说,“你老实点。”
时安答得很干脆,“嗯,老实。”
上课铃,响了。
女教授,抱着一摞讲义,走进来。
五十多岁,头发,挽得整整齐齐。
她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,在时安身上,停了两秒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今天,”她说,“我们讲,差序格局。”
“费孝通先生的概念。谁来说说,什么叫,差序格局?”
教室里,安静了。
有人低头翻书,有人,假装找笔。
投影仪,嗡嗡响着,光柱里,浮着细灰。
念念屏住呼吸,心里想,别点他,别点他。
女教授的目光,又落在时安身上。
“那位男同学。”她说。
时安愣了一下。
时安指了指自己,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女教授笑了,“女子学院的课,难得有男同学。你来答。”
念念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想自己举手,替他答,又不行。
她攥着裙角,盯着时安,心里喊,你可以的。
时安站了起来。
“差序格局,”他说,“是费孝通,在《乡土中国》里,提出的概念。”
“它说的是,中国人的社会关系,像一块石头,丢进水里。”
“一圈一圈,推出去。”
“最里面一圈,是自己。然后,是家人,是熟人,是生人。”
“越往外,关系,越淡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,不大,但很稳,一个字,一个字,落下来。
念念盯着他的侧脸,心想,哇。
这是我男朋友。
教室里,安静了一秒。
女教授,挑了挑眉。
“嗯,标准答案,”她说,“可是,你是工科生吧?”
时安答,“嗯,计算机。”
“那,”女教授说,“用你的专业,说说看。”
时安想了想。
“用计算机的话,”他说,“差序格局,像一个,以self为根节点的,树。”
“遍历的时候,先访问,根节点。”
“然后,是子节点,孙节点。”
“距离根节点,越远的节点,访问的优先级,越低。”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树,不是静态的。”
“节点之间的关系权重,会动态更新。”
“今天,你是子节点。明天,你可能,被提升到,根节点的旁边。”
教室里,静了静。
然后,有人,笑出了声,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不是嘲笑,是那种,“还可以这样”的笑。
念念攥了一上午的手心,终于,松开了。
女教授,也笑了。
“有意思,”她说,“工科视角,有意思。”
“坐下吧,”她说,“下次,还来吗?”
时安没想到,会被问。
“……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,看了念念一眼,“陪她。”
教室里,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念念低下头,假装看书,嘴角,压不下去。
下课的时候,女教授,走到时安面前。
“同学。”她说。
“老师。”时安站起来。
“你那个树,”女教授说,“画得不错。”
“可是,”她说,“差序格局,不是树。”
“树,是有边的。”
“差序格局,是水波。”
“水波,没有边。”
时安愣了一下。
“嗯,”他说,“老师说得对。”
“可是,”女教授笑了,“用树来理解水波,是工科生的浪漫。”
“我收下了。”
她拍了拍时安的肩膀,力道不重,像拍自家学生。
时安站得笔直,认真说了句,谢谢老师。
“下次,”她说,“带你女朋友,坐第一排。”
“第三排,”她说,“看不清黑板。”
放学的时候,女教授,收拾讲义。
念念走过去,脚步,轻轻的。
她想说的话,在心里,转了两圈。
“老师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女教授抬头。
“您刚才,”念念说,“说差序格局,是水波。”
女教授点头,“嗯。”
“可是,”念念说,“他那个树,我觉得,也对。”
女教授看着她,笑了。
她来了兴致,身体,往前倾了倾,“哦?说说看。”
“水波,”念念说,“是推出去的。”
“树,”她说,“是长出来的。”
“推出去的关系,”她说,“会淡。”
“长出来的关系,”她说,“会深。”
“他那个树,”念念说,“是长出来的。”
女教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阳光,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讲台上,光里的尘埃,静静的。
半晌,她笑了。
“嗯,”她说,“长出来的,会深。”
“你这句话,”她说,“比他那个树,还有意思。”
“下次,”她说,“你们俩,都坐第一排。”
念念的脸,红了。
热意,从脸颊,一路漫到脖颈。
初春的阳光,斜进窗户,落在笔记本上,字,都显得害羞。
她低下头,轻轻,点了点头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门卫阿姨,又看了时安三遍。
“小伙子,”阿姨说,“出来了?”
时安说,“嗯,出来了。”
“课上得,怎么样?”阿姨问。
时安说,“好。”
阿姨问,“答上题了?”
时安点头,“答上了。”
阿姨笑了。
她又问,“下次,还来吗?”
时安看了念念一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他答,“来。”
“陪她。”他说得,很自然。
阿姨看着两个人,笑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下次,直接说,是男朋友。”
“省得,我多看三遍。”
念念和时安,都笑了。
“嗯,”时安说,“下次,说男朋友。”
念念低下头,嘴角,翘得压不住。
路上,念念的手机,响了。
是乔安安。
【乔安安】:念念!!
【乔安安】:你上热搜了!
【念念不忘】:……什么热搜?
念念停下脚步。
时安在旁边,也停下来,陪她一起看。
【乔安安】:我们学校的论坛!
【乔安安】:《社会学课上,来了个男同学,答差序格局,答成了树》!
【乔安安】:现在,置顶了!
念念叹了口气。
【念念不忘】:他们怎么知道?
【乔安安】:女教授,当堂夸的!
【乔安安】:全教室,都听见了!
【乔安安】:念念,你们家时安,现在是,我们学校的,编外名人了。
念念看着“编外名人”,笑了。
她抬头,看了时安一眼。
时安走在她旁边,阳光,落在他浅灰色的卫衣上。
编外名人。
念念在心里,默念了一遍,嗯,挺配的。
“时安。”念念说。
他转头看她,“嗯?”
“你刚才,”念念说,“答得真好。”
时安说,“嗯。”
“女教授,都夸你了。”念念说。
“嗯,”时安说,“可是,我手心,全是汗。”
念念看着他的手。
刚才,在课堂上,这只手,出了一节课的汗,答得,却那么稳。
她想,这个人,就是这样,紧张,也不说。
念念看着他,笑了。
“时安。”她说。
他应了一声,“嗯?”
“明天,”她说,“你来我们学校,上了课。”
“礼尚往来。”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去你们学校。”
时安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他看着念念,说,“好。”
“明天,你来我们学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