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站在宿舍的小厨房门口，系着围裙。
她要做便当。
给时安的。
周六的中午，宿舍里，没什么人，窗外，有鸟叫。
念念洗了手，挽起袖子，在灶台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确定？”乔安安靠在门框上，“你做的？”
“我做的。”念念说。
“念念，”沈诗语从上铺探下头，“你上次煮面，把锅煮穿了。”
“……那是意外。”念念说。
“上上次，”乔安安说，“你炒蛋，炒成了碳。”
“那也是意外。”念念说。
“这次，”念念说，“我看了教程。”
“教程？”
“嗯，”念念说，“三个教程。我对比过了。”
乔安安和沈诗语，对视了一眼。
“看你怎么办”的眼神。
但谁也没拦，一个搬了凳子，一个，帮她把厨具，拿下来。
“行吧，”乔安安说，“我们帮你试毒。”
“不用试毒，”念念说，“这是给时安的。”
“……”乔安安说，“苏念念，你良心呢？”
念念笑了。
“做好了，”她说，“先给你们尝。”
她开始做。
教程上写，玉子烧，要小火，慢慢卷。
念念开了小火，握着筷子，手腕，绷得紧紧的。
蛋液下锅，滋啦一声，香气，一下子冒出来。
她屏住呼吸，慢慢地，卷。
第一卷，散了，蛋液，摊了一锅。
她不死心，又倒了一碗。
第二卷，糊了，烟一冒，她赶紧，开窗。
第三卷，成了，形状，有点丑，好歹，是完整的。
“成了！”念念喊。
乔安安凑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……这个形状，”她说，“像什么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，”乔安安说，“被压过的枕头。”
“……乔安安！”
“可是，”乔安安说，“能吃。”
装好便当，念念又拿了一张纸。
她在纸上，画了一个圆。
圆里，写了一个字。
安。
她把纸，折好，塞进便当盒的夹层里。
这张纸，她对折了三次，边角，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想了想，又按了按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乔安安问。
“秘密。”念念说。
“……苏念念，”乔安安说，“你现在，越来越肉麻了。”
“嗯，”念念说，“肉麻，也是爱。”
“……”乔安安说，“我收回所有的话。”
“你良心，不是被爱吃了。”
“是，被爱腌入味了。”
念念叹了口气，用手背，蹭了蹭额头的汗。
厨房小，热气，散不开，刘海，都湿了。
她把窗，又推开一点，继续做。
番茄炒蛋，这次，没炒成碳。
只是，盐，放多了。
“没事，”念念说，“时安口淡。正好。”
“……你这是在，”沈诗语说，“找借口。”
“不是，”念念说，“这是，爱的调味。”
“……”沈诗语说，“行了，别解释了。”
“解释，就是掩饰。”
念念不理她们。
她现在，很专注，眼睛里，只有那口锅。
火，开得小，锅，热得稳，动作，比平时，轻了十倍。
米饭，捏成团。
捏了两个。
一个圆的，一个，不太圆的。
“这个圆的，”念念说，“是我的。”
“这个不太圆的，”她说，“是他的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乔安安问。
“因为，”念念说，“他脸圆。”
“他脸不圆。”沈诗语说。
念念说得，理直气壮，“我觉得圆，就是圆。”
乔安安和沈诗语，都笑了。
便当，做好了。
念念退后一步，看了看。
两个饭团，一块玉子烧，一份番茄炒蛋，颜色，还不错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小心地，装进便当盒，扣好盖子。
念念拎着便当盒，出了门。
路上，她走得，特别小心。
步子，比平时，小了一半。
怕洒，怕玉子烧散，怕饭团，扁。
盒子，温温的，手心，也温温的。
地铁上，她把便当盒，抱在怀里。
车厢晃，她就跟着晃，胳膊，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大妈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睛里，全是好奇。
“小姑娘，”大妈说，“给男朋友送的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念念说。
“自己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
大妈笑了。
“好姑娘，”大妈说，“自己做的，比买的，强。”
“……嗯，”念念说，“强。”
她心里，有点虚。
番茄炒蛋，盐放多了，她自己，知道。
强不强，时安说了算。
她在心里，默默念叨，别吃出来，别吃出来。
帝都理工，图书馆门口。
时安已经在了，站在一棵树底下，手里，拿着书。
看见她来，他合上书，走过来。
三月的太阳，刚刚好，他的影子，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“时安。”念念把便当盒，递过去。
“给我的？”时安问。
“嗯，”念念说，“我做的。”
时安看着便当盒，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，没想到。
然后，他笑了，嘴角，翘起来，眼睛，也弯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你……”念念说，“现在吃吗？”
“嗯，”时安说，“现在吃。”
他打开便当盒，在树下的长椅上，坐下来。
打开，看了一眼。
念念屏住呼吸，盯着他。
“……饭团，”他说，“一个圆，一个不圆。”
“嗯，”念念说，“不圆的，是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念念说，“你脸圆。”
时安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左边，摸了摸，右边，又摸了摸，很认真，在求证。
“……我脸，不圆。”他说。
“在我心里，圆。”念念说。
时安看着她，笑了。
他拿起那个不太圆的饭团，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，慢慢的。
念念盯着他，手，攥着膝盖。
“嗯，”他说，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？”念念问。
时安点头，“嗯。”
他又夹了一块玉子烧。
像枕头的那块，他夹得，稳稳的。
嚼了嚼，咽下去，表情，平静。
“……嗯，”他说，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？”念念又问。
他咽下去，“嗯。”
他再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。
这一次，他嚼的时间，有点长。
念念看见，他的喉结，动了一下，又眨了两下眼。
她知道，是咸的那盘。
“……好吃吗？”念念问。
“嗯。”时安说。
“好吃。”
他把那一筷子，咽了下去，拿起水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，低下头，继续吃，一个字，没提盐。
一个不圆的饭团，一块像枕头的玉子烧，一份盐多了的番茄炒蛋。
念念看着他，心口，被什么东西，塞得满满的，又胀，又暖。
他吃得，干干净净，连番茄的汤汁，都拿米饭，蘸掉了。
“好吃吗？”念念问。
时安低头，看着空空的便当盒，“嗯。”
念念看着他，忍不住笑了。
便当盒，空空的，干干净净，盖子，都被他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想，我做的便当，真的好吃吗？
她不知道。
可是，时安说好吃。
时安说的，就是好吃。
晚上，念念回到宿舍。
灵犀响了。
是乔安安。
【乔安安】：念念。
【乔安安】：我刚才，去帝都理工，找我老乡。
【乔安安】：你猜，我看见什么了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什么？
【乔安安】：我看见时安，在便利店。
群里安静了两秒。
念念盘腿坐在床上，手机，架在膝盖上。
宿舍的晚灯，很安静，只有屏幕，亮着。
【乔安安】：买了一整瓶水。
【乔安安】：最大瓶的。
【乔安安】：站在便利店门口，一口气，喝了半瓶。
念念盯着屏幕。
她能想象，时安站在便利店门口，仰着头，咕咚咕咚，灌水的样子。
有点愧疚，又有点，想笑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……
【念念不忘】：他渴？
【乔安安】：他刚吃完你的便当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……
念念看着这几行字，愣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笑不出来了。
她给时安，发了一条灵犀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时安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便当，好吃吗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好吃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……你喝水了吗？
频道的消息停了一下。
念念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删掉，又打。
最后，问了一句水。
她抱着膝盖，等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……
【长安故里】：喝了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喝了多少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……一整瓶。
一整瓶。
念念看着这三个字，想象出，那盘番茄炒蛋，有多咸。
她记得，自己尝的时候，舌头，都打了个颤。
他居然，全吃完了，一个字，没说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时安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盐放多了，你可以说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……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可是，我想吃完。
群里安静了两秒。
念念盯着“可是，我想吃完”，盯了很久。
宿舍里，很静，她听得见，自己的心跳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为什么？
【长安故里】：因为，是你做的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你做的，咸一点，也是好的。
念念看着这几行字，眼睛，一点一点，湿了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时安。
【念念不忘】：下次，我少放盐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下次，还做吗？
【念念不忘】：……做。
频道的消息停了一下。
念念咬着嘴唇。
她打了一个“做”字，觉得，嘴角，自己在往上翘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嗯。
【长安故里】：那，我下次，还吃。
念念把手机，扣在枕头边。
屏幕的光，灭了，房间里，只剩晚风，吹帘子的声音。
她想，这个人。
咸成那样，还吃。
还问，下次还做吗。
窗外，晚风，吹进来，帘子，动了一下。
她笑着，眼泪，掉了下来，砸在屏幕上，拿袖子，擦都擦不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