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先别说。”
岔班莫自己走上前,用鄂伦春语喊了一声。
屋里很快出来个老人。
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背也有点弯,可眼神一点不浑。
他看见岔班莫,神色缓了些,再看向赵长河时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显然,人他认得。
心里那股别扭,也没散。
岔班莫没跟他讲什么大道理。
也没一上来就提打针。
她只是用鄂伦春语,慢慢和老人聊。
先说去年那条猎狗。
再说那场雪。
再说山里的规矩。
赵长河站在旁边,听不全,但大概能猜到一部分。
老人的脸色,从一开始的绷着,到后来慢慢沉下去,再到最后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两人说了好一阵。
风从院门口吹过去,狗绳轻轻晃着。
赵长河没插话。
他就站在那儿等。
等到岔班莫最后一句说完,老人沉默了片刻,终于转头看向了他。
“赵场长。”
老人的汉话说得慢,却很清楚:“打了针,我的狗就能好?”
赵长河立刻点头。
“能防病。”
“能少遭罪。”
“也能让它们多陪你几年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随后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打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。
赵长河心里那口气,顿时就松了大半!
成了!
这个最倔的点一通,后头的就好办了!
从老苏勒家出来后,赵长河转头看向岔班莫,忍不住笑了。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?”
岔班莫白了他一眼:“你的事,不就是我的事?!”
赵长河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岔班莫却还没说完。
“下次这种磨嘴皮子的活,你直接让人带个信就行。”
“你马场那边的麻烦,我帮不上。”
“部落这边的事,你不用担心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
可越是平常,越往人心里钻。
赵长河看着她,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前头是疫病压场。
后头是部落这边的老猎户、猎狗、驯鹿全要顾。
他一个人再能扛,终究也有手伸不过去的时候。
而岔班莫这句话,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:
你顾不到的这边,我替你顶着!
这份劲儿,比什么软话都更让人心热。
“好。”
赵长河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
岔班莫瞥了他一眼:“好什么好,赶紧回去吧。你那马场,怕是比我这儿热闹多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葫芦谷。”
“那边还有鹿圈要看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两人各自上马。
一个回葫芦谷。
一个赶回中心马场。
路上,风已经暖了些。
可赵长河心里头那股绷着的劲,却一直没松。
葫芦谷这头,是虚惊一场。
还顺手解决了部落这边的一块硬骨头。
可中心马场那边,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!
他一路疾赶。
等红马王冲到马场门口时,太阳已经过了半杆。
场门依旧封着。
消毒池还摆在那儿。
几个守门的人一见是他,赶紧把路让开。
赵长河刚进大门,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。
赖子就从里头急匆匆冲了过来。
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到了跟前还左右看了一眼,像是生怕别人听见。
“赵哥!”
“出事了!!”
赵长河心里猛地一沉。
又是这三个字?!
他现在听见这仨字,太阳穴都跟着跳!
“说!”
赖子压低声音,急得直咽唾沫:
“今早有个林场的饲养员,偷着把一匹发烧的马牵回去了!”
“说那是他自己的马......”
“还说什么......”
赖子学着那人的腔调,脸都涨红了:
“死也要死在自己槽头!!”
“老余拦不住......”
“人已经走了!!”
“人已经走了!!”
赖子这句话一落地。
赵长河脸上的那点风尘都像是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走了多久?!”
“没多久!”
赖子赶紧道:“也就一会儿!老余在场门口跟他狠狠干了一架嘴,差点没拽住,那老东西牵着马就往东边岔道跑了,说啥也不回头!”
“谁?!”
“盘古林场的胡大贵!”
“那匹马呢?!”
“烧着呢!”
赖子急得直跺脚:“早上量过,还是热!鼻子发闷,眼皮也发白,赵哥,那马八成就是疑似里的一个!”
赵长河听到这里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,转身就走。
“赵哥?!”
“红马王!!”
他这一嗓子出去,铁柱已经反应过来了,转头就往东圈跑。
老余也从里头冲了出来,一看赵长河那脸色,心里顿时就是一紧。
“长河!你真要亲自追?!”
“我不追,难道等他把病牵回盘古去?!等他一槽马全倒了再哭?!”
“那场里......”
“你守着!”
赵长河脚下不停:“谁再敢偷牵马,先扣住再说!”
老余牙一咬:“行!你去追!这边我给你盯死!”
没多大会儿,红马王就被牵了出来。
这几天一直拴在场里,早就憋得浑身都是劲儿。
它刚一出来,就直打响鼻,前蹄刨得土直翻。
赵长河一把接过缰绳,翻身就上。
“驾!!”
红马王像是一下子明白了这趟不是出来溜达的,耳朵一竖,四蹄一撒,直接冲出了场门!
风从两边狠狠刮过去。
山路、泥道、林边岔口,转眼就被甩到了后头。
赵长河骑在马背上,目光一直锁着前头那条往盘古方向去的路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绝不能让他把病马牵回去!
一匹病马进了林场。
那就不是一匹马的事!
喝同一槽水的,挨着拴的,共用缰绳套具的,哪个跑得掉?!
胡大贵这一牵,不是心疼马。
是拿整个盘古林场的马命往火堆里扔!
红马王越跑越快。
泥点子一路往后崩。
还不到半个小时。
前头岔路边上,就出现了一人一马的影子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牵着一匹没什么精神的青骟马,正低着头往前走。
那马脚步发飘。
人也走得乱。
显然心里发虚。
“胡大贵!!!”
赵长河一声断喝,直接压过了风声。
前头那人浑身一僵,回头一看,脸都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