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......赵场长?!”
赵长河一勒缰绳,红马王长嘶一声,人立了半截,随后重重落地,直接横在了路当中!
胡大贵一下子就站住了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缰绳,像是生怕别人把那匹马给抢走。
“你跑什么?!”
赵长河坐在马背上,盯着他:“封场令你没听见?!隔离令你没听见?!疑似病马不准转运,你没听见?!”
胡大贵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可下一刻,他居然没顶嘴,也没狡辩。
只是低下头,牵着马往路边一蹲,抬手抹了把脸。
再抹一下。
居然抹出眼泪来了。
赵长河眉头一皱,翻身下马。
他本来都准备狠狠干一顿了。
结果一走近,就看见胡大贵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还攥着那匹马的缰绳不放。
“起来说话!”
胡大贵没起。
他闷着头,声音发哑:“赵场长......俺也知道规矩......俺也知道你是为大伙儿好......”
“知道你还偷牵?!”
胡大贵一听这句,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。
“它跟了我六年啊!!”
“六年!!”
“俺去山里、去拉木头、去驮料草,哪回不是它跟着我?!”
“前年冬天俺在沟里滑了,是它把我拖出来的!”
“去年开春俺家断粮,俺还把自己那口豆饼省下来先喂它!”
“它比俺儿子还亲啊!!”
他说到后头,声音都劈了。
蹲在那儿,手一下一下摸着马脖子,像摸自己家孩子。
那匹马也没什么精神,就低着头站着,偶尔动一下耳朵。
赵长河看着这一幕,原本顶到嗓子眼的火,硬是压下去了几分。
胡大贵不是坏。
他是怕。
怕隔离了以后,这马就没了。
怕他一松手,这六年的情分就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。
可怕归怕。
规矩就是规矩!
病马牵回去,就是害命!
赵长河没再站着骂。
他直接蹲了下去,和胡大贵齐平,看着他。
“胡大贵。”
胡大贵抹着眼泪,没应。
“你把它牵回去,会咋样,你知不知道?!”
胡大贵还是不吭声。
赵长河抬手,指着那匹发烧的马:
“它现在要真是传贫,回了盘古,喝同槽水的马会不会沾?!”
“共用套具的马会不会沾?!”
“你每天牵它、喂它、摸它,再去碰别的马,会不会把病带过去?!”
“到时候死的还是它一匹吗?!”
胡大贵的肩膀顿时僵了一下。
赵长河继续盯着他,一字一字往下砸:
“到时候死的,是你整个林场的马!”
“你舍得吗?!”
胡大贵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只一直摸着马脖子的手,就那么悬在半空里,半天没落下去。
赵长河站了起来。
“你心疼它,我看得见。”
“可你要真心疼它,就更不该拿别的马给它陪葬!”
“你今天偷牵它走,不是救它,是害它,也是害别人!”
胡大贵嘴张了张。
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闷着头憋出一句:
“俺也怕......”
“俺也怕你们把它当病马,治都不治,就给埋了......”
这话一出来,赵长河沉默了两息。
随后,他蹲下去,伸手拍了拍那匹病马的脖子。
又看向胡大贵。
“你听着。”
“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我赵长河就不会让人随便埋任何一匹马。”
“可你必须把它送回隔离区。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也是为了让更多马活下去。”
胡大贵蹲在那儿,眼泪还挂着,脸却一点点垮了。
他知道。
自己这回,是没理。
再心疼,也不能拿整个林场赌。
沉默了很久之后,他终于低着头站起来,哑着嗓子道:
“俺也跟你回去。”
“俺也不跑了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,没再追着骂。
“走。”
一人一马一病马,就这么往回折。
回去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胡大贵牵着马,走得慢。
赵长河骑着红马王,也没催。
可走到半道的时候,前头岔路口,却已经站着个人了。
那人上半身微驼,腿却扎得稳,怀里还夹着一根削过头的木棍。
一看见赵长河回来,立马挥手:
“赵哥!!”
山青子!
赵长河一见是他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你咋在这儿?!”
山青子快步跑过来,先看了一眼胡大贵和那匹病马,眼皮一跳,也没多问,直接压低声音道:
“俺在这儿等你半天了,有事!”
“说!”
山青子左右瞅了一圈,凑近了些。
“塔丰公社那边,有人不听招呼。”
“谁?!”
“从副主任到底下饲养员,全都阳奉阴违!”
“你前头发下来的防疫指令,他们嘴上答应得响,转头就当耳旁风。”
赵长河没说话。
山青子越说越来气,唾沫星子都快蹦出来了:
“圈舍根本没清!”
“石灰也没拿去消毒,拿去刷自家院墙了!”
“那帮王八犊子,还说刷墙也算见白,见白就是防疫了!”
“台账更别提了,一翻开,全是空的!”
“有个瘪犊子还拍着腿说:天高皇帝远,他赵长河再有本事,还能天天来盯着?!”
话说到这儿,山青子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俺听完,当时就想狠狠干他一顿!”
“可俺想着,先回来跟你说!”
赵长河骑在马背上,听完之后,一句都没接。
山青子看他不出声,反倒更憋得慌了。
“赵哥,这事......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啊?!”
“回去以后,当什么都没说过。”
“谁问你,你就说你来总场换药,别声张。”
“俺也明白了!”
山青子眼睛一亮:“你是要狠狠干他们一下?!”
赵长河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嘴给我严点。”
“哎!”
“还有。”
“这两天你多看,多记。哪个队最乱,哪个人最跳,哪个槽里喂的啥,哪个圈里埋的什么脏东西,全给我记清楚。”
山青子立刻拍胸脯:“别的不行,盯人、记仇、认地方,这活俺行!!”
赵长河嘴角动了动。
“滚吧。”
山青子嘿嘿一笑,转身就跑。
赵长河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塔丰公社?!
行。
真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