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借草?!”
“嗯。”
老赵头脸都发苦了:“我那边越冬存的草,撑到五月底就见底了。”
“新草现在还没长到能割的厚度,牛马这几天已经开始掉膘了。”
“你一个队这样?!”
“哪能啊......”
老赵头叹了口气:“我问了两趟。沿江这边有。盘古、瓦拉干、黑风口那几处更重。深山里那几个点,草本来就难攒,冬天又熬得长,这会儿全卡在青黄不接上了。”
青黄不接!
这四个字一出来。
赵长河心里顿时就是一沉。
他前几天一直被马场、配种、暗线、狼群这些事压着,草料这条线,反倒还没腾出手往死里盘。
现在老赵头找上门来,等于直接把盖子掀开了!
“老余!”
“在!”
“把六个林场、七个公社去年的草料入库账、开春后的出库账,全给我搬出来!”
“再让人备车,今天就出去盘!”
“好!”
这一盘。
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,赵长河和老余几乎把整个固河跑穿了。
从中心马场到沿江公社。
从盘古林场到瓦拉干。
再到黑风口边上那两个深山点。
一处一处地看。
一垛一垛地翻。
一把一把地抓。
账上写得挺好看。
真把草垛扒开,里头却全是另一回事!
有的外头一层干黄,里头却发闷发热。
有的捆得扎实,解开之后,竟混着不少碎秸秆。
最糟的是去年秋天那一批没晒透就入库的草。
冬里压着还看不出来。
开春一翻,里头已经霉了!
第三天下午。
场部屋里,账本摊了一炕桌。
老余把最后一笔数写上去,自己先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长河......”
“说。”
“盘古、瓦拉干、黑风口这三个林场:撑不过十天。”
“沿江和塔丰这边,底子也薄。”
“还有两个公社,已经开始拿玉米秸秆掺锯末喂牲口了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老余自己都觉得牙根发酸。
掺锯末?!
这已经不是将就了。
这是硬往牲口肚子里塞木头渣子!
赵长河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几页数据,脸一点点沉下去。
六个林场。
七个公社。
一张纸上,全是数字。
可这些数字背后,是牛、是马、是耕地、是运木头、是来年整个林业局的活路!
“霉草有多少?!”
“粗算一遍,得有一百多捆。”
“分在哪?”
“塔丰最多。”
老余抬头看他:“还有沿江两个队,瓦拉干也有点,可最能闹事的,肯定还是塔丰。”
赵长河把本子一合。
啪!
整屋子的人都跟着一静。
“传令。”
“所有霉变草料,集中销毁。”
“谁敢偷着往牲口槽里扔,谁就给我连人带草一块儿站到槽子边上去!”
老余先是一愣,随后立刻点头。
“行!”
“我现在就让人去传!”
可命令刚下去不到半天。
塔丰那边果然就炸了。
第二天中午,山青子先跑了回来,跑得满头汗,进门就喊:
“赵哥!!”
“塔丰那边顶上了!!”
“谁?!”
“饲养组长马德旺!”
“他管着三十多头耕牛,嘴硬得很。说霉草不喂,牛就得先饿死。还说总场站着说话不腰疼,有本事就先把草给他送过去!”
赵长河一听,连茶缸都没碰,直接起身。
“走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这张嘴有多硬!!”
塔丰公社那畜棚边上,果然已经杠起来了。
马德旺四十来岁,膀子粗,脸膛黑,一手叉腰,一手正往牛槽里扔草。
那草一抖开,里头黑斑白丝全翻出来了。
发霉发得都能闻出来!
旁边几个饲养员站着,谁也不敢拦。
山青子先冲过去:
“马德旺!我早说了不让喂!!”
马德旺脖子一梗。
“你少拿鸡毛当令箭!”
“总场说销毁,销毁了以后牛吃啥?你给我下崽啊?!”
这话刚喊完。
赵长河已经走到跟前了。
他没骂。
也没先跟他吵。
只是抬手一抓,把那捆霉草从牛槽里拽了出来,直接掰开!
里头一团一团的黑霉,白丝一缕一缕往外挂。
围着看的人,全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赵长河抬头,看着马德旺:
“你吃过发霉的饼子吗?!”
马德旺一愣。
赵长河往前逼了一步:
“我问你:你吃过没有?!”
“吃......吃过又咋了?!”
“吃完什么感觉?!”
“肚子难受呗......”
“牛呢?!”
赵长河扬手把霉草甩到他脚边:“牛吃了这个,胀气、中毒、流产,死在槽边上,算谁的?!”
马德旺嘴唇动了动。
却没顶回来。
因为他自己也知道:这草,烂了!
可他还是咬牙撑着:
“那不喂这个,喂什么?!”
“我这三十多头耕牛,难道喝风活着?!”
“好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,还是没跟他吼。
可他下一句话,却直接把场子压住了:
“中心马场先匀二十捆干草给你。”
“解你十天的急。”
这话一出。
别说马德旺了。
连老余都猛地转过头看向赵长河。
二十捆?!
自己都不富裕啊!
塔丰这边的人更是全愣住了。
赵长河却继续往下说:
“剩下的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林间灌木嫩枝、榛条、杨柳嫩梢,可以顶一部分。”
“秦教授那边,我让他给你列一张替代清单。”
“怎么搭、怎么喂、先喂哪批牛,写清楚给你。”
“可这霉草:一根都不许进槽!”
最后一句砸下来。
马德旺再也没话了。
因为赵长河不是空着手来压他。
是又给草,又给法子,再狠狠干断了他往槽里塞霉草的念头!
他站在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半天之后,才闷闷地憋出一句:
“行......”
“我听你的。”
赵长河盯着他。
“不是听我的。”
“是听牲口的命!”
说完,他转头就让人把那批霉草拖出去集中烧了。
没人再敢拦。
回马场的路上。
老余一路都在咂舌。
走到半道,终于还是没忍住:
“长河,那二十捆草......”
“嗯。”
“咱自己都不宽裕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往外匀?!”
赵长河拽了拽缰绳,看着前头那条土路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不匀,塔丰那三十多头耕牛先掉下去。”
“它们一倒,春后翻地谁干?秋后拉粮谁干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