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咱也得活啊......”
老余叹了口气。
“活路是挤出来的。”
赵长河头也没回:“红马王那批精料,往下压一压。种马那头也抠一点。先保役马,先保能干活的牲口。”
“别的,后头再想法子。”
老余听完,没再说什么。
因为他知道:赵长河这法子,是拿自己场里的富余,去堵全局的窟窿。
堵不堵得住另说。
可眼下,除了这么干,也确实没更快的路!
等回到中心马场时,天都快擦黑了。
赵长河刚进大门。
祝南枝就拿着一个本子,快步从西头走了过来。
她走得很急。
脸色也不对。
赵长河心里顿时一沉。
“怎么了?!”
祝南枝把本子往前一递,声音压得发紧:
“赵哥。”
“这两天,我从三个生产队巡诊回来。”
“连续出了五例母畜流产。”
赵长河眼神一下就变了。
“五例?!”
“嗯。”
“症状一样,都是先突然倒地,抽搐,然后胎儿就保不住了。”
“我一开始以为是受寒、惊胎,可连着看了五个,越看越不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赵长河,一字一字地道:
“我怀疑,不是病。”
“是吃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怀疑不是病,是吃了什么东西。”
祝南枝这句话刚落下。
赵长河脚下连停都没停。
“哪三个队?!”
“沿江一个,塔丰两个。”
“现在还有活口没?!”
“有一头母牛还在抽。”
“走!!”
老余在后头刚把草料账合上,一看两人这架势,心里立马就是一跳。
“又出啥事了?!”
“母畜流产!”
祝南枝边走边说:“连着五头母牛,三只母羊!”
老余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“这么多?!”
赵长河已经把外套往肩上一甩。
“备车!”
“再把药箱、胃管、催吐桶、炭粉全带上!”
“快!!”
一路先赶的是沿江那个生产队。
还没进院,先听见里头牛叫得发颤。
那不是寻常的哞声。
像是肚子里绞着,疼得往外顶!
赵长河一进圈,正好看见那头母牛倒在草堆边上,四肢时不时抽一下,嘴角全是白沫,眼角也湿成一片。
边上那队长急得团团转。
“赵场长!你快给看看!”
“前头还好好的,放一趟回来就倒了!”
“胎也没保住,牛眼看着都不行了!!”
赵长河蹲下去,先扒开嘴。
再翻眼皮。
再捏瞳孔。
下一刻,他眼神就沉下去了。
瞳孔缩小。
口吐白沫。
神经兴奋后抽搐。
这是典型的生物碱中毒!
祝南枝也在旁边蹲着,手已经摸到牛颈上。
“脉快。”
“呼吸也乱。”
“赵哥,你看出来了?!”
“嗯。”
赵长河站起来,回头就问:“今天放哪片坡?!”
“东边那道缓坡。”
“领牧的是谁?!”
人群后头,一个二十来岁的放牧员脸都白了,哆哆嗦嗦举起手。
“我......我带的。”
“带我去看!”
“现在?!”
“就现在!”
“牛都倒了,你还想等天黑以后去认草?!”
那年轻放牧员被这一句吓得一哆嗦,立马点头。
“我带!我带!!”
东边那道坡离得不远。
一群人踩着草根往上走。
赵长河一边走,一边低头看。
看草色。
看啃痕。
看地上牛蹄踩过的地方。
越往上,坡地越开,返青也越早。
乍一看,一层新绿,长得还挺喜人。
可赵长河才走到半坡,脚步就停住了。
祝南枝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,先是一愣,随后脸色也变了。
坡地上,夹在嫩草里的,一丛一丛,全是白头翁!
刚冒头的嫩芽还没长老。
叶片细,毛也浅。
跟春草混在一块儿,牲口埋头一啃,根本分不出来!
赵长河蹲下去,伸手拨开一片草根。
果然。
上头清清楚楚留着啃过的痕迹。
一口半截。
新鲜得很!
“看见没有?!”
赵长河抓起一株,直接举到那个放牧员眼前。
“这是什么?!”
那年轻人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......我以为是草......”
“你以为?!”
赵长河声音一下顶上去了:“你以为,牛就得替你流产?!”
“你以为,羊就得替你死胎?!”
“你放的是牲口,不是扫地的笤帚!”
“草场上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,你两只眼长着是出气的?!”
那年轻放牧员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。
边上那几个老放牧员也全不吭声了。
因为眼前这玩意儿,他们有人也见过。
可真让他们挨个认,未必认得准!
祝南枝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五头母牛、三只母羊。”
“都是放牧回来后发病。”
“根子就在这儿。”
“嗯。”
赵长河把那株白头翁往地上一扔,抬头扫了一圈。
“我前头做过毒草识别手册。”
“谁拿了?!”
没人应。
“谁看了?!”
还是没人应。
这一下,赵长河反倒笑了。
可那笑一点都不让人松快。
“好。”
“真好。”
“手册发下去,你们拿去垫炕桌了是吧?!”
那队长脸上挂不住了,赶紧往前一步。
“赵场长,这事怪我,我前头没盯住......”
“现在知道怪你了?!”
赵长河扭头就压过去:“牛流了,羊掉了,你才想起来手册?!”
“我告诉你:今天这五头母牛、三只母羊,要是死绝了,你这个队长自己去跟社员解释!”
说完,他不再在坡上磨。
直接回头招呼人。
“把手册拿来!”
“所有放牧员,全给我叫到这坡上来!”
“今天就在这儿认草!”
“认不全,不准回去!”
这一场临时教学,来得又快又猛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沿江、塔丰两个近队能来的放牧员,全被拎到了坡上。
一个个站成一排,脸上表情都不怎么好看。
有觉得丢人的。
有吓着了的。
也有嘴上不说,心里还没彻底服的。
赵长河拿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识别手册,站在坡地中间。
“都把眼睛睁大了!”
“今天我不跟你们讲虚的。”
“我就带你们在草场上走,一株一株认!”
“认错了,牲口替你们掉崽。”
“认不出来,秋后全局替你们赔牛赔马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弯腰拔起一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