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清楚!”
赵长河将自己拔起来的这草举起来,对着现场几个人说道:“这就是白头翁!”
“嫩芽时候最能骗人,混在返青草里最好下口。”
“根茎、叶脉、绒毛,全给我记住!”
说完,他把那株草往旁边一插。
紧跟着,一条红布也插了下去!
远远看着,像给这片坡地钉了一颗血钉子。
“再往前走!”
第二片草窝边上。
赵长河又蹲下去。
“这株,毒芹!”
“根气冲,叶片碎,牲口饿狠了也会啃!”
“记不住样子,就给我记住味!”
“都过来闻!”
一群放牧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。
赵长河半点没放松。
一株接一株地认。
白头翁。
毒芹。
乌头。
毛茛。
每认出一种,旁边就插一根红布条。
没一会儿,整道坡上,就多出了一排排红条子。
风一吹,直晃眼。
那些原本还觉得手册没啥用的人,到这时候,脸色全变了。
因为他们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见,这草场上,不光是草!
还藏着能把牛羊一口口啃死的东西!
其实如果是在这些牛羊们经常活跃的区域,比如说,草原省那边的话,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这些草的情况。
或者说,根本就不需要辨别。
有去过那边草原的人经常能看到,一片花,没有被牛养吃,周围全部都被吃完了。
这种情况,就是有毒。
牛养自己知道。
但是,人工养殖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快到尾声时。
赵长河把手册往那个年轻放牧员怀里一拍。
“拿着!”
“以后放牲口前,先自己走一遍草场。”
“看不明白的,回来问!”
“再敢闭着眼放,下一次掉崽子,你就给我卷铺盖去铡草!”
那年轻人脸通红,捧着手册,连连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我真记住了!”
当天回马场后。
赵长河连饭都没顾上吃,直接扎进了值班屋。
桌上一盏灯。
一摞病历。
还有前头那本毒草识别手册底稿。
他抄起笔,先做第一件事。
“老余!”
“在!”
“去把秦教授叫来!”
“再让油印房连夜备版!”
“我要补一版《林区常见毒草识别与急救手册》。”
“这回不是几十份。”
“是三百份!”
老余一听,连问都没问,转身就跑。
没多大会儿,秦教授来了。
头发还有点乱,显然是刚从草料棚那边过来的。
“长河,出什么新事了?!”
“毒草中毒。”
“沿江、塔丰,五头母牛,三只母羊。”
秦教授一听,脸也沉了。
“真让你前头那本手册说中了。”
“所以这回得补全。”
赵长河把稿纸往前一推:“白头翁、毒芹、乌头、毛茛,图、根、叶、味、误食后症状、急救法,全加进去。”
“再把放牧前巡查流程也写上。”
“明白!”
秦教授立马坐下,跟着补。
第二件事,紧跟着就定下来了。
赵长河拿起另一张纸,边写边说:
“从今天起。”
“所有放牧草场,放牧前必须由放牧员先走一遍。”
“确认无毒草混生,才能放牲口!”
“谁没走,谁瞒着放,出了事直接记责任!”
老余在旁边帮着誊写,听得脑门上都起了汗。
这规矩一落下去,等于把所有放牧员都给拴住了!
可不拴不行。
牛羊掉崽这种事,再来两回,哪个队都扛不住!
第三件事。
赵长河又单独写了一页应急单。
“各生产队常备活性炭、绿豆汤。”
“发现中毒,第一时间灌服。”
“催吐、保暖、隔离、报告,一个步骤都不许少!”
“谁手里没药,明天一早来总场领。”
一直忙到后半夜。
桌上的纸,越摞越高。
祝南枝就坐在他旁边帮着整理。
分栏。
誊抄。
标注。
偶尔递一句数据。
偶尔补一行症状说明。
屋里安静得很。
只剩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响。
等到最后一页整理完。
祝南枝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那本已经快被改成另一本模样的手册,轻声问了一句:
“这些事,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赵长河手里的笔,顿了一下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他总不能说:上辈子在劳改农场里,眼睁睁看过牲口一批一批吃错草,倒在圈里。
也总不能说:那些教训,是用熬出来的命换的。
所以最后,他只写完了那一笔,才开口。
“久病成医。”
祝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显然知道,这话没说全。
可她也没追着问。
只是低下头,把那本手册重新码齐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:
“那本手册,我帮你画插图。”
赵长河一怔。
“你会画?”
“会一点。”
祝南枝嘴角轻轻动了动:“至少能让那些放牧员一眼认出来,哪株能碰,哪株不能碰。”
赵长河看着她,半晌才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那这活交给你。”
祝南枝没再多说。
只是把几张空白纸拉到自己面前,提起笔,就在灯下慢慢勾了第一株白头翁的轮廓。
第二天一早。
赵长河才刚把昨夜那几版手册理好。
外头就有人喊他。
“长河!”
“长河在不在?!”
这声音他熟。
知青办主任,周大山。
老余一听就探头。
“这老周大清早跑来干啥?!”
赵长河把手册往旁边一放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一开。
周大山夹着个文件袋,跑得满头都是汗,进屋先喘了两口气。
“长河!”
“我这回是真给你送麻烦来了!”
赵长河一听,眉毛就挑起来了。
“又出什么事了?!”
“不是出事。”
“是来人了!”
“上头新分来三十多个知青,已经到林业局了!”
“三十多个?!”
“嗯!”
周大山一屁股坐下,抹了把汗:“分到各林场、各生产队。里头有七八个,安排去养牛放马。”
说到这儿,他自己先咧了下嘴。
“可这帮娃娃,都是城里来的。”
“有几个别说放马了,连马和骡子都分不清!”
“上头要求岗前培训。”
“我想来想去......”
周大山看着赵长河,脸上那点赔笑都挤出来了:
“整个固河,就你能做这个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