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就把护林防火指挥部的人和各林场的放牧员、马倌,全叫到了中心马场。
场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片。
有拎着草帽的。
有扛着铁锹的。
还有几个昨夜才从暖泉谷回来,脸上烟灰还没洗干净。
护林防火指挥部那个老指挥长也来了。
六十来岁,腿脚还硬,嗓门更硬,一进门先骂了一句:“一帮人,守着林子吃饭,心里却没把火放进去!”
场上顿时更安静了。
“暖泉谷那把火,没烧大,是运气。”
赵长河站在前头,没跟他们绕圈子:“可运气这玩意儿,不会次次都站在咱们这边!”
“今天我把你们都叫来,就定规矩。”
“规矩定下来,谁再犯,我就不跟他讲情面。”
底下有人悄悄咽口水。
赵长河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从今天起,放牧员兼职防火巡查员。”
“谁上山,谁带工具,谁带水袋。”
“看见火星先拍,拍不住先喊,喊不来人就先把路给我截住!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。”
“各养殖分点,防火沙和打火工具必须备齐。”
“铁锹、湿麻袋、沙坑,哪个少了,哪个分点负责人来找我解释!”
第三根手指也抬了起来。
“第三条。”
“总场抽六匹温顺役马,专供护林防火指挥部驮运防火物资。”
“火真起来的时候,靠两条腿扛沙袋,你们扛得过火头吗?!”
这话一出去,场子里顿时起了点动静。
那老指挥长本来还抱着膀子在旁边看。
听到这儿,人一下站直了。
“赵场长。”
“嗯?”
“六匹役马,你真舍得拨?!”
“舍得。”
赵长河半点不拖泥带水:“林子保不住,草场就保不住。草场保不住,牛马鹿全得遭殃。你们那头和我这头,本来就是一回事。”
老指挥长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随后,重重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行!”
“这话我记住了!”
“赵场长,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今天这事,我记你一个人情。”
会散的时候,底下那帮放牧员、马倌的脸色都跟来时不一样了。
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暖泉谷那把火。
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,自己点上还缺什么工具。
赵长河看着他们散开,心里这才算落下一截。
忙到这时候,天都快黑了。
场部门口总算安静了。
赵长河刚回屋坐下,连腰都还没彻底靠稳,门口就传来脚步声。
岔班莫进来了。
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
热气顺着碗沿慢慢往上冒,刚一进屋,那股味儿就先散开了。
赵长河抬头看她。
“新姜?”
“嗯。”
岔班莫把碗递给他:“昨天刚买的,味正。”
赵长河接过去,先喝了一口。
跟前阵子那碗快见底的姜汤,确实不一样。
岔班莫没坐太远,就在他旁边炕沿上落下。
安静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暖泉谷那把火,我当时真吓着了。”
赵长河放下碗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没事了。”
岔班莫任他握着,眼睛却还看着窗外。
“我骑到谷口那一下,脑子里一片乱。”
“我就想着,要是鹿圈烧了,苜蓿地烧了,莫日根他们出点什么事......”
她说到这儿,声音轻了些。
“我还想着,你会不会又把自己扔进火里。”
赵长河手上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我有数。”
“你有数?”
岔班莫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点惊魂未定,到这会儿才真正露出来:“你哪回不是嘴上说有数,脚底下先冲出去。”
赵长河被她说得一顿,随后却笑了。
“那我下回先跟你打个招呼。”
“少贫。”
岔班莫嘴上这么说,手却没抽回去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姜汤热气一丝一丝往上浮。
过了片刻,她忽然轻声说:“等忙完这阵,你陪我回一趟三棵树吧。”
赵长河抬眼。
“想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看看夏天的三棵树,是什么样子。”
赵长河想都没想。
“好。”
岔班莫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刚要再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老余敲门。
“长河!”
“进来。”
门一开,老余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件,脸上那股子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愁。
“赵场长,林业局通知。”
赵长河一听这称呼,就知道不是小事。
“说。”
“嫩林铁路后天全线通车。”
“塔河站要搞通车典礼。”
“祝局长点名,让你作为养殖总场代表过去参加。”
说到这儿,老余顿了一下,又把文件往前一递。
“还有。”
“局里让你顺道把沿线几个林场的役马检疫也做了。”
“从塔河,一直查到西林吉。”
老余这句话落下去。
屋里安静了两息。
赵长河把文件接过去,低头扫了一遍。
通车典礼。
沿线检疫。
祝局长点名。
三件事拧在一起,哪一件都躲不开。
“后天就是六月七日?”
“对。”
老余点头:“嫩林铁路全线通车,局里这回是真重视。你去了,既是露脸,也是干活。”
赵长河把纸一折,塞进怀里。
“行,我去。”
“检疫箱我给你备齐。”
“再带两个人。”
“铁柱留场里。”
“让南枝跟我去。”
老余一听,立马明白了。
铁路沿线几个林场点多路杂。
祝南枝跟着,查得细,记得也全。
真碰上病马、伤马、掉膘的,也能立刻搭手。
“那岔班莫那边......”
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炕沿边上的人。
岔班莫没接这话,只是问了一句。
“塔河站热闹吗?”
“热闹。”
“火车真那么长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岔班莫嘴角轻轻一动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
六月七日一早。
塔河站外头已经挤满了人。
还没进站台,就能听见里头广播喇叭一遍一遍地响,放的是进行曲,声音冲得很远,连外头林带边上的鸟都惊起来了。
职工来了。
家属来了。
附近几个林场能请假的都请了假。
还有不少鄂伦春猎民、鄂温克牧民,特意换了干净衣裳,从几十里外赶来,就为了看一眼火车。
这年头,见过火车的不少。
可在固河地界,能亲眼看见嫩林铁路全线通车,那是另一回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