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到的时候，站台上已经红旗招展。
风一吹，一面一面全鼓起来。
蒸汽机车还没完全停稳，白气已经先喷出来了，带着一股铁、煤和热水混起来的味儿，直往人脸上扑。
“呜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长长的汽笛，猛地从车头上冲出来。
站台上一下子炸了。
“来了！！”
“真是火车！！”
“我的老天爷，这玩意儿可真大！”
“快看前头！前头那个就是车头吧？！”
有孩子激动得直蹦。
也有老太太捂着胸口，一边笑一边往前探。
观礼台搭在站台中段。
赵长河作为养殖总场代表，被安排站在前排靠右的位置。
身边不是林场负责人，就是林业局各科室头头。
祝局长今天气色格外足。
人往台上一站，先把帽子一摘，目光往下扫了一圈，整个站台竟慢慢静了下来。
随后，他开口了。
“今天，是六月七日。”
“嫩林铁路，全线通车！”
底下瞬间就是一阵雷鸣似的掌声。
祝局长抬了抬手，把掌声压了一下，继续往下说。
“这条铁路通了，咱们固河的木头，能更快运出去。”
“外头的物资，也能更快运进来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出山不用再等三四天的卡车了！”
“咱们这片林子，跟外头的路，真正连上了！”
这几句话，说得不长。
可每一句都顶在点子上。
底下那些从林场、从公社、从深山里赶来的人，听得一个个脸都发亮。
他们最知道，三四天卡车路是什么滋味。
路烂的时候，车能趴半道。
天坏的时候，人能被堵在山里。
现在铁路一通，很多事都变了！
赵长河站在台上，也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底下那股子热气。
不是热闹那么简单。
更多的是盼头，是终于等到一条能够轻轻松松出山的车！
祝局长讲完之后，底下又是一片掌声。
广播喇叭里接着放起了歌。
赵长河下意识往鄂伦春猎民那边看了一眼。
人群里，岔班莫正站在前排。
她今天没背枪，头发也收得利索，整个人都朝着火车头那边看。
那双眼睛，几乎没挪开过。
赵长河从台边绕了下去，穿过半个站台，走到她跟前。
“看傻了？”
岔班莫这才回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“这东西比我想的还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跟阿爸去过一次加格达奇。”
“骑了四天马。”
岔班莫说这句话时，目光又落回了车头上：“以后是不是不用骑那么久了？”
赵长河笑了一下：“以后你想去，坐火车，一天就到。”
岔班莫听完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随后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倒是真快。”
可还没等两人再多说两句。
站台北头那边，忽然乱起来了。
“快！！”
“都过来搭把手！！”
“坏了坏了，这批鸡苗要闷死了！”
一阵喊声，瞬间把附近人的目光全拽了过去。
赵长河眉头一皱。
货运场？！
他和岔班莫对视一眼，立马一起往那边去。
刚到货运场边上，就看见一节刚挂上的货车车厢门已经拉开了半边。
里头全是一层层摞着的竹筐。
每个筐里都装着密密麻麻的鸡苗。
可这会儿，很多鸡苗已经趴了。
有的缩着脖子不动。
有的张着嘴喘。
旁边还有几十只已经翻了肚皮！
负责接货的后勤科长老孙急得满头是汗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轻点抬！”
“别全闷在里头啊！”
“这批鸡苗可是局里好不容易才批下来的！！”
一看到赵长河，他像看见救星一样，几步就冲了过来。
“赵场长！！”
“你快给看看！”
“这批鸡苗要是全交代在这儿，我这脑袋都不够局里摘的！”
赵长河没先回话。
他直接跳上车厢边沿，伸手捞起一只还在喘的小鸡，先看眼、再摸嗉囊、再看爪和鼻孔。
又连着看了三只。
看完，他心里就有数了：“不是疫病。”
“那是啥？！”
老孙一听，先是一愣：“长途运输太久，车厢闷，水又跟不上，脱水加应激。”
“现在再不抢，这批真得趴一半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！”
“凉白开！”
“兑淡盐水！”
“快！”
“再把车厢两边毡布全掀开，先透气！”
老孙转身就吼：“听见没？！”
“快去！！”
一群人立马动了起来。
有人跑去站里食堂找凉白开。
有人去化盐。
还有人踩着铁梯往两边扒毡布。
车厢里那股闷气刚一散出来，岔班莫都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“这味儿真够呛。”
“活物一多，闷一路，再一颠，最怕这个。”
赵长河说着，已经开始上手救。
一只一只抓。
一只一只滴喂。
淡盐水不能猛灌，只能慢慢点。
有的鸡苗刚把嘴掰开，舌头都快干了。
赵长河手快，祝南枝那边也赶了过来，拿着滴管和记录本一块儿上手。
“这边一排我来。”
“行。”
“活过来的单放一边。”
“死透的别混进去。”
货运场边上，这会儿谁都顾不上看典礼了。
全围着这节车厢转。
半个多小时下来，赵长河额角都见了汗。
可效果也出来了。
最早那批趴窝的鸡苗，已经有不少开始抬头了。
有几只甚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，扑腾着往边上挤。
老孙站在车下头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活了？！”
“缓过来了！！”
“赵场长，真缓过来了！！”
赵长河把最后一只滴完，直起腰来，长出一口气。
“先别高兴太早。”
“这批鸡苗受过一回折腾，回去后三天内不准换料。”
“喂温水。”
“能加电解多维最好，没有的话就用淡盐水顶着。”
“通风要稳，别一头闷一头又吹狠了。”
老孙这会儿哪还敢不听，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，站车厢边上就记。
“温水......淡盐水......三天不换料......”
“还有没有？！”
“头两天别吓它们。”
“别来回倒腾。”
“装筐、分配、搬运都放轻点。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！！”
老孙一边记，一边还忍不住抓住赵长河的手。
“赵场长，今天要不是你在，这批鸡苗我看真要全交代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