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来这套。”
赵长河把手抽回来:“回去照我说的做,别让我白忙这一场。”
这边刚稳住。
站台那头已经又响起了第二遍汽笛。
人流也重新动起来了。
赵长河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盐水,刚准备离开货运场,一个穿着铁道兵军装的人忽然快步穿过人群,朝他这边直奔过来。
人还没到,先一个立正。
随后,敬礼。
“请问是固河养殖总场的赵场长吗?!”
赵长河脚步一停。
“我是。”
那铁道兵同志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赵场长,我是铁道兵后勤处的。”
“我们沿线几个施工点的役马,这阵子出了些问题。”
“听说您今天在塔河......”
他说到这儿,眼神里的急色已经压不住了:“想请您过去看一眼。”
那铁道兵后勤处的人一句话说完,气都还没喘匀。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人不大,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模样。
军装扣子扣得很严,可裤腿上全是灰,鞋帮边还挂着泥。
显然不是特意跑来凑热闹的。
是真急了。
“几匹马出问题?!”
“五六个施工点,前后加起来,已经倒了七匹。”
“倒了?!”
“没死!”
那人赶紧摇头:“就是走不动,跛得厉害,有三匹最重,今天连料都不怎么吃了。”
赵长河眉头一下就压了下去。
役马这东西,最怕拖。
今天跛。
明天烂。
后天真等蹄底烂穿了,别说拉材料,能不能站住都两说!
“南枝,药箱带着,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
“岔班莫。”
赵长河转头看她:“你先跟部落那边回去,通车典礼这头你也看过了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
岔班莫看了他一眼:“回头到了图强那边,别忘了吃饭。”
赵长河嘴角动了动:“记着呢。”
随后,他也不再耽搁,跟着那铁道兵的人就往临时马厩去。
塔河到古莲这一段,嫩林铁路虽然通了车,可后续整修还在继续。
沿线隔一截就是一处施工点。
木料、铁件、工具、沙石,全靠人和役马一点点往里送。
人能扛。
可真遇上长坡、烂路、转弯带泥的地方,最后还是得看马!
所以,这些施工点配的几匹役马,等于是半条命。
走到那临时马厩跟前时,赵长河先没进去。
他站在外头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已经不怎么好看了。
马厩搭在河边。
离水是真近。
取水是方便。
可地也低。
这几天翻浆,河沿一涨,马厩边上的土全成了泥酱,脚踩进去,抬起来都带响。
后勤处那人还在旁边解释。
“我们想着靠水近点,喂马、洗桶、打扫都省事。”
“省事?!”
赵长河脚下一顿,转头看他:“你这是给自己省事,给马找病!”
那人脸一下就涨红了。
后头跟着的几个铁道兵战士也都不敢吭声了。
赵长河掀开帘子进去。
一股潮、闷、烂草混在一起的味儿,迎面就顶了上来。
三匹症状最重的马,就拴在最里头。
有一匹青骟马,左前蹄一直虚着,几乎不敢往实地上落。
另一匹栗色役马站在原地,耳朵都耷下来半截,明显精神头不对。
最重的是一匹黑马。
腿一抬,蹄底已经能看见发白发软的角质层,边缘还翻着烂口。
祝南枝蹲下去刚一摸,眉头也立刻皱起来了。
“都泡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赵长河一只手托起那匹黑马的蹄子,低头细看了两眼,声音发沉:“腐蹄病。”
“这还是什么疾病?”
后勤处那人一愣:“很严重吗?!怎么治?”
“你让它们天天站泥里、泡水里,蹄子闷着不透气,再来回拉料磨,能不烂吗?!”
他把蹄子往下一放,又去看第二匹。
第二匹轻一点。
第三匹也差不多。
症状都一样。
先是蹄底发软。
再是角质层起泡、发白。
后头一磨一裂,就往里烂。
“这半个月都这样?!”
“对。”
“早先只是跛,后来越来越重。”
“你们没找人看?!”
“找了。”
后勤处那人一脸发苦:“卫生员看了,说先歇两天。可一歇,工地那头材料又跟不上。硬拖了几天,就成这样了。”
赵长河听得牙根都紧了一下。
又是硬拖!
牲口这东西,真出问题,拖就是往废里拖!
“都听着。”
他转身看向屋里那几个铁道兵战士:“从现在起,这三匹马停工。”
“先治!”
“谁再把它们往车套里拴,我先让谁蹲到泥里泡两天脚!”
几个人连忙点头。
“明白!”
“明白了!”
赵长河没再废话,直接开始下手。
“先排水。”
“把厩里这层烂泥全给我扒出去!”
“干锯末有没?!”
“有!”
“碎石呢?!”
“也有!”
“那就都搬进来!”
“底下先垫碎石,再铺锯末。今天夜里我要是再看见这地冒泥,明天你们就别喂马了,先自己住进来。”
后勤处那人一句都不敢回,转身就带人冲出去了。
场面一下子快起来。
有人排水。
有人铲泥。
有人搬锯末。
还有人抬碎石。
赵长河这边也没停。
工具一铺开,先修蹄。
祝南枝递刀、递钳、递盆。
赵长河把那层泡坏了的角质,一点点削开。
发软的地方一挑,里头烂肉和黑水就冒出来了。
边上看着的几个铁道兵战士,脸色一下都变了。
“都烂成这样了?!”
“这要再多拖几天,走都别想走。”
赵长河头也没抬:“现在知道怕了?!”
“前几天看它们跛的时候,怎么不怕?!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这会儿谁都看明白了。
这些马,是真让他们自己给泡坏的!
一匹修完。
高锰酸钾水冲洗。
祝南枝在旁边托着盆,动作利落得很。
“这一块还要再清吗?!”
“再刮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等洗净之后,赵长河拿起松馏油,细细抹上去。
那股味一出来,整个马厩都跟着一冲。
“防水蹄套拿来。”
“在这儿!”
包上。
系紧。
第一匹总算稳住了。
第二匹。
第三匹。
一口气全做完。
赵长河直起腰时,后背都渗了一层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