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这三匹马的精神头,已经比刚才强了些。
至少蹄子落地时,没先前那样钻心地躲了。
后勤处长一直守在旁边看。
从头看到尾,眼里的神色也从一开始的发急,慢慢变成了发愣。
最后,等赵长河把工具一放,他才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赵场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套东西,比我们卫生员懂的都多。”
“卫生员管人多,管马少。”
赵长河接过祝南枝递来的布,擦了擦手:“马这东西,病从脚起的时候最多。”
“雨季、翻浆、泡水,最怕蹄子先烂。”
后勤处长听得连连点头。
随后又像是生怕错过什么,赶紧把一个小本摸了出来。
“你等等。”
“我记一下。”
“干锯末、碎石垫底、停工、修蹄、清洗、松馏油、防水蹄套......”
“还有没有?!”
“有。”
赵长河把旁边一张纸拖过来,提笔就写。
几行字下去,一张《役马雨季护蹄注意事项》就列出来了。
不长。
可句句都实用。
什么时候清厩。
什么时候换垫料。
什么情况下先停工。
蹄底发软、发白、发臭、跛行分别该怎么处置。
写完之后,他把纸往前一推。
“照这个做。”
后勤处长接过去,越看越服。
看到最后,干脆把本子一合,直接问了出来。
“赵场长。”
“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沿线跑几个林场做役马检疫?!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求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赵长河眉头微微一挑,看着面前这人,好奇的开口询问。
“你能不能顺路给我们沿线几个施工点的饲养员,也搞一次培训?!”
这人说到这儿,声音都快带上央求了:“这帮小子会拉料,会扛钢轨,会修路,可真碰上喂马、看蹄子、辨掉膘,就全抓瞎。”
“你今天要是不来,我还不知道河边马厩能把蹄子泡烂成这样!”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他自然也知道,这不是空话,就是实情。
铁路刚通,后续整修至少还得跑一阵子。
这帮役马只要还在干活,护蹄这事就不能丢。
“行。”
赵长河想了一会儿后,终究还是点头:“我这趟本来就要沿线走。你把几个施工点的人提前拢一拢,我到哪儿,讲到哪儿。”
“好!”
后勤处长一听,脸上那股急色一下就散了大半:“那我这就去安排!”
说完,他像是又想起什么,赶紧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摸。
掏了半天,掏出一张条子。
条子不大,上头还盖着后勤仓库的小戳。
“赵场长,这个你拿着。”
“啥?!”
“以后你们总场的马要换蹄铁,直接去我们后勤仓库拿。”
“我们那儿有铁道兵专用的加厚蹄铁。”
“比地方上的耐磨,走碎石道、烂木道都扛得住。”
这回连老余都忍不住抬头了。
加厚蹄铁!
这东西可不是哪儿都能摸得到的。
赵长河也没假客气。
他伸手接过条子,往怀里一塞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收了。”
后勤处长一看他真收,反倒更高兴。
因为人肯收,说明情就真搭上了。
从铁道兵这边出来,天已经往西斜了。
赵长河原本打算继续去图强方向。
才刚翻身上马,路对面忽然冲过来一匹跑得全身是汗的马。
马背上那人一见着赵长河,几乎是直接从马上往下滑。
“赵场长!”
赵长河一抬眼,认出来了。
图强林场营林队长,老魏,这人平时嗓门大、脾气急,可这会儿一张脸竟急得发青。
“老魏?!”
“可算找着你了!”
老魏一把拽住缰绳,喘得胸口直起伏:“我们队昨天进山栽树苗,一匹拉苗的马踩进了塔头甸子!”
“腿陷进去拔不出来,折腾了一夜,今天早上才给弄出来!”
“马是救出来了,可那腿肿得跟水桶一样!”
“饲养员一看就说怕是废了!”
“我这才一路追着你跑,就想让你赶紧过去看一眼!”
老魏这句话一落下。
赵长河连马都没下稳,直接一拽缰绳。
“带路!”
“快!!”
老魏也不敢再废话,翻身就上马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,直接朝图强林场那头压了过去。
路上全是刚翻浆过的泥。
车辙深。
林缝窄。
可老魏心里急,赵长河也急。
陷塔头甸子这种事,一旦拖久了,马腿先肿,后头再一发热、坏死、站不起来,那就真废了!
等赶到图强林场时,天都快擦黑了。
那匹出事的役马,就拴在临时马厩里头。
不。
已经不能算拴着了。
它是半躺半卧在草垫上,左前腿从蹄子往上,一路肿到膝关节,整个轮廓都鼓了起来,皮绷得发亮。
马一边喘,一边轻轻打颤。
耳朵也耷着。
显然是疼得够呛。
旁边那个饲养员一见赵长河来了,跟看见救命的一样,几步就迎上来。
“赵场长!”
“我昨晚给它敷了一夜热毛巾,可一点都没消!”
“我还以为热敷能散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赵长河蹲下去,手已经按上了那匹马的蹄冠和小腿。
先摸温度。
再试按压。
再看筋腱走向。
最后又顺着膝下往上托了一把,试了试骨头位置。
老魏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。
“折了没?!”
“没折。”
赵长河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“骨头没折,伤也不轻。”
“塔头甸子那地方,一脚陷进去,拔不出来,它自己再一挣,外头又有人拽,蹄子、筋、肉,全得跟着受力。”
“再加上泡泥里泡了一夜,淋巴和血回不来,肿成这样很正常。”
“再拖一拖,这条腿真可能废。”
那饲养员脸一下就白了。
“那......那咋弄?!”
“先消肿。”
“打井水来。”
“快!”
饲养员拔腿就跑。
老魏却还站在原地,一脸发懵。
“井水?!”
“我还让人烧热的呢......”
赵长河头都没抬。
“这会儿再拿热的上去,它只会更肿。”
“现在要的是凉,不是热!”
“记着了!”
没多大会儿,井水就打来了。
冰凉。
桶边上还挂着水珠。
赵长河又让人拿来芒硝,直接兑进盆里,自己伸手搅了两下。
“毛巾。”
“在这儿!”
毛巾往水里一浸,拧出一点,直接压上去。
那匹马疼得前身一绷,差点蹬起来。
“给我按住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