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分开盯。”
赵长河很快就将情况给全部都给梳理了出来:“你守这匹,我去看里头那头。”
“好!”
这一夜,产驹舍像是彻底醒了。
一边是母马阵痛时压不住的嘶鸣。
一边是人来回走动、递水、换布、照灯的脚步声。
秦教授这头忙完了第一匹,又过去照看第二匹的产后反应。
祝南枝守着第三匹,时不时回头报一声。
“头露了!”
“再一把!”
“毛巾!”
“水再热一点!”
赵长河在两间产房之间来回转。
这头扶一下。
那头看一眼。
哪匹该拉。
哪匹该等。
哪匹先清鼻口。
哪匹先让母马舔。
全在他脑子里。
忙到后半夜时,赖子跑前跑后,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可嘴倒是头一回没那么碎。
因为他也看出来了。
今晚不是热闹。
是三条小命和三匹母马的命,真在一道道坎上往外过!
等最后一匹小马驹终于站起来,抖着四条细腿往母马肚子底下钻时,天边那层光已经彻底发灰了。
白夜的凌晨到了。
一夜三驹。
全活。
两匹是阿尔登种马的后代。
一匹是红马王的种。
整个产驹舍这会儿安静下来,只剩小马驹找乳头时细细的哼声,还有母马鼻子里轻轻喷气的动静。
赵长河终于坐下了。
他就坐在产驹舍门口的地上,背靠着门框,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让人抽空了力。
胳膊酸得发麻。
腰也发沉。
可心里却是实的。
一夜没白熬。
祝南枝从值班屋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
碗里不是姜汤。
是热水。
她把碗递给赵长河。
“先喝口。”
赵长河接过来,一口气灌下去半碗。
嗓子里那股干裂似的火,这才压下去一点。
“岔班莫昨天来过。”
祝南枝靠在另一边门框上,像是随口提了一句。
赵长河抬眼看她。
“她知道你这几天忙,没让叫你。”
“姜留在值班室了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,靠着门框坐着。
中间隔着一道门。
门里是三匹新落地的小马驹。
门外是白夜那层灰白的光。
安静了一会儿,祝南枝忽然开口。
“赵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上次毒草那件事,你说的那些,我想了很久。”
赵长河没接话。
只是把碗放到脚边,低头看着地上那点被水浸出来的暗痕。
祝南枝也没逼他。
她看着前头那片空地,声音轻了些。
“你没说的事,我不问了。”
“但你得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像是把那口气稳了稳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你在这个地方,不是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站起身,把碗拿了过去。
衣角从门框边轻轻带过去,很快就进了值班屋。
赵长河没动。
也没回头。
只是坐在那儿,听着门里小马驹轻轻蹭草垫的声音,胸口那根绷了几天的弦,像是被谁慢慢按了一下。
第二天上午,赵长河还在准备迎检查团的最后一轮材料。
巴特尔回来了。
草原省那边跑了一趟,人晒黑了一圈,可精神头倒是足。
他一进院,就先把帽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赵场长。”
“嗯?”
“呼伦贝尔那边,今年入夏以后旱得厉害。”
“草场长得不好,不少牧区已经准备提前卖淘汰马了。”
赵长河一听,眼皮顿时一抬。
提前卖淘汰马?
这消息要是坐实,里头能挑的东西可不少。
可巴特尔后头那句,才让他真正把注意力全提起来。
“还有个人,是跟我一块儿回来的。”
“谁?!”
“说是外省某农场马场的场长。”
“专门来你这儿,说想交流学习。”
赵长河眉头一下皱了。
“人呢?”
“就在外头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巴特尔转身出门,没多大会儿,就带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个子中等。
衣服整齐。
脸上挂着笑。
一进门先把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赵场长,久仰。”
“我姓冯,是外省农场马场那边的。”
“早听说固河总场养马有一套,这回路过,特意来学学经验。”
话说得很客气。
笑也挂得住。
可赵长河看着他,心里那股子不对劲,却一寸一寸冒了上来。
这人眼神太活。
不光在看人。
还在看院子、看马圈、看屋顶、看来回走动的人。
嘴上说是学经验。
眼睛却像是在点数。
赵长河脸上没露。
只淡淡点了下头。
“学经验可以。”
“先坐。”
可他心里已经先压下了一句。
这个人。
不太对。
赵长河把人让进了屋。
巴特尔站在门边没走远,目光还在那人身上多停了两回。
这人进屋后先摘帽子,又扶了扶眼镜,动作不急不慢,笑也挂得很稳。
“赵场长,我姓马。”
“外省农场马场那边的。”
“这回冒昧上门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赵长河看着他,没先接这句话。
“介绍信呢?!”
马场长立刻把文件袋打开,动作很熟,先掏出农场那边的函,再掏出省农林厅转下来的单子,最后,是祝局长的批示。
纸是真的。
章也是真的。
最底下那一行字,赵长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请长河同志接洽。
手续齐。
明面上,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。
老余站在旁边探了探头,咂了下嘴。
“还真是正经来的。”
赵长河这才点头:“行。”
“既然局里批了,那我带你看看。”
马场长立刻露出笑。
“那就打扰赵场长了。”
这一看,就是整整一下午。
中心马场东头、西头、种马圈、役马圈、草料棚、药房、配种区,他都要看。
看得还细。
远远扫一眼那种看法,装都装不出来。
他是盯着看。
还边看边问。
“赵场长,你们中心马场现在实存多少匹?!”
“今年春配上了多少?!”
“役马日粮里,豆饼和苞米面占几成?!”
“冬季淘汰率一般压在多少?!”
“精料是自己配,还是外头调?!”
一句接一句。
问得又顺又快。
老余一开始还陪着走,听到后头,脸都慢慢绷起来了。
这哪像看热闹?!
这是一笔一笔在摸底!
赵长河脸上却没露。
问存栏,他答了个大概。
问春配率,他也给了个过得去的数。
问日粮配比、冬季掉膘、检疫频次,他都答。
可再往深了问,赵长河就不往里送了。
走到红马王圈边时,马场长眼睛明显停得更久。
“这匹就是你们那匹草原马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