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赵长河抬手拍了拍红马王脖子,看着对方的表情,重新恢复了几分的警惕。
“听说配种效果很好?!”
“还在看,第一批刚落地,后头得等马驹长开才知道。”
马场长点头,像是随口一问,可没走两步,他又回来了:“那它一年大概能带多少匹母马?!”
“这不好说。”林胜利摇头:“马和人一样,今天精神足,明天未必足。”
“现在还在摸索。”
马场长笑了笑。
“赵场长说话谨慎。”
“养牲口,不谨慎不行。”
再往后,走到猎狗帮那边,味儿就更不对了。
马场长站在木栏外头,盯着猛子、霸王、铁爪看了半天。
“这些狗,都是你自己练出来的?!”
“算是。”
“合帮花了多久?!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头狗是哪条?!”
“轮着来。”
“轮着来?!”
马场长明显不太信。
“猎狗帮合帮,最难的就是压头狗。”
“赵场长,你这套法子挺有意思啊。”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“法子有没有意思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进山能不能咬住东西。”
马场长碰了个软钉子,还是没退。
等看到白旋风在屋檐上蹲着,超音速落在远处木桩上时,他眼里的光几乎没遮住。
“这两只也是你养的?!”
“捡回来的。”
“能听号?!”
“凑合。”
“训了多久?!”
“忘了。”
“能带进山配合猎狗?!”
“有时候行,有时候不行。”
这回连巴特尔都听出不对劲了。
买马场的、看牲口的,哪有盯着鹰和狗问这么细的?!
可马场长偏偏还问得很自然。
像是每一句都能扯回畜牧、扯回经验交流。
等一圈走完,太阳都快压到林梢后头去了。
老余端了盆水过来,往地上一放,借着倒水的动作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长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人不大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陪他绕这么久?!”
“让他看。”
“看够了,才知道他想看什么。”
老余嘴唇动了动,最后没再说话。
到了晚上,马场长果然没走。
值班室里灯一亮,他就坐下了。
先夸总场整得好。
再夸草料配得细。
后头话锋一转,就黏到了秦教授身上。
“秦教授,我听说你们这边春防那套做得很扎实。”
“饲料改良也走在前头。”
“像我们那边,冬后掉膘一直压不下来。”
秦教授本来就是做学问出身,一说到这些,难免多回了两句。
从精料配比,到防寒育肥,再到繁育筛选,一来一回,竟真聊了半个晚上。
赵长河就坐在旁边。
不插嘴。
也不打岔。
只听。
他越听,心里那股不对劲就越重。
因为这姓马的,说是聊技术,可每次聊着聊着,都会把话往“规模”“产量”“周转”“外调”上带。
直到秦教授起身去厕所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,马场长终于把话挑明了一点。
“赵场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趟来,其实还有个心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农场今年想搞大批量引马。”
“你们这边要是有淘汰下来的役马,我想收一批。”
“要求不高。”
“能干活、能走路、皮毛差点都没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息。
赵长河看着他,终于开口了。
“马场长。”
“你到底是来买马的,还是来打听什么的?!”
这话一出来,屋里的气一下就紧了。
马场长却没慌。
他先把眼镜摘下来,拿手绢慢慢擦了一下镜片。
动作还是不紧不慢。
随后重新戴上,才笑了笑。
“赵场长多心了。”
“就是买马。”
“外头路远,我多问两句,也算给自己心里垫个底。”
赵长河没再追着问。
可他心里已经彻底有数了。
买马的人,会问存栏、会问淘汰口子、会问价。
可不会翻来覆去问猛禽驯化。
不会盯着猎狗帮问合帮多久。
更不会在看见白旋风和超音速时,眼神都变了。
这人说是买马。
其实是在借买马这层皮,摸总场的筋骨。
第二天一早,马场长起得很早。
人还是客客气气的。
告辞也说得很圆。
“赵场长,这回叨扰了。”
“你们这边确实有一套。”
“回头若真谈买马,我再正式来。”
赵长河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慢走。”
人刚出门,赵长河就把骨哨摸出来了。
短短一声吹出去。
白旋风从后檐掠下来,稳稳落到他胳膊上。
赵长河抬手,往马场长离开的方向一指。
“跟一段。”
白旋风脑袋一偏。
下一瞬,振翅就走。
老余站在边上,看得眼皮一跳。
“你让它跟人?!”
“嗯。”
“这要真跟出点东西来......”
“那就热闹了。”
白旋风这一跟,就是小半天。
中午刚过,它就回来了。
落下来时,翅膀上还沾着点土灰。
赵长河一看它那状态,心里就知道,路没短。
“去哪了?!”
老余先忍不住问。
赵长河却没答。
因为白旋风紧跟着又朝西南方向压了两下翅膀。
塔丰公社。
他一下就判断出来了。
“去把山青子叫来。”
“快!”
山青子来得也快。
一听是问塔丰那边的动静,立马就开口了。
“赵哥。”
“你猜得真准。”
“今儿上午,那个姓马的还真去塔丰了!”
“找谁?!”
“马德旺!”
“就前阵子让你收拾过那个饲养组长。”
“俩人站村口说了老半天。我怕打草惊蛇,没敢凑太近。”
“可我看马德旺那脸色,一开始还赔笑,后头就有点不自然了。”
这一下,赵长河心里最后那点犹疑也没了。
果然。
这人根本就不只是来买马。
先摸马场。
再摸塔丰。
还专门找之前被整治过的人说话。
这路数,太熟了。
“老余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给童无争带个信。”
“就说有个姓马的,手续齐,人不对,让他先记住这张脸。”
“行。”
“再加一句,塔丰马德旺也给我盯一盯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人刚派出去,外头另一股更紧的气,又压上来了。
因为夏季畜牧业生产检查团,明天就到。
比起这个心怀鬼胎的马场长,眼下摆在赵长河面前的,是更大的一盘事。
一整条线,固河、图强、阿木尔、西林吉。
沿线三个林场加总场本部,哪一处掉链子,检查团都能一眼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