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站在值班室门口,朝外看了一眼。
院里还在忙。
药房那边有人在搬箱子。
产驹舍的草垫还在换。
西头马厩的屋顶上,油毡也还没完全压实。
他把手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往里走。
“先不管那姓马的。”
“检查团到了再说。”
“眼下,先把明天这一关顶过去。”
赵长河这句话一落。
整个中心马场,连夜又紧了半圈。
药房那边,最后两箱器械重新归位。
消毒池边,老余亲自拿着铁锹把起皮的角落又压了一遍。
产驹舍里,那三匹刚落地没几天的小马驹也让人单独看着,草垫换了新的,母马的料槽又添了一遍。
祝南枝抱着最后一摞台账,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,眼底都熬得发红了。
可她脚下没停。
因为谁都知道。
明天来的,不是来看热闹的。
是省农林厅夏季畜牧业生产检查团。
真要让人看出大窟窿来,前头一年多攒出来的那口气,就得先散半截!
第二天一早。
塔河站外头,吉普车刚一停稳,刘学文就先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他人还没站直,先朝赵长河这边看了一眼。
随后,几步就走了过来。
“长河!”
“刘哥。”
刘学文抬手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里又压着一点正色。
“我先把丑话说前头。”
“这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后头跟着的那几个老专家,都是头一回来固河。”
“你可别给我丢脸。”
赵长河也笑了。
“刘哥,你先看完再说。”
刘学文一听,眉头都挑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
“有底气是好事。”
“我就怕你底气太足,回头把我这张老脸一块儿搭进去。”
可等车队真正沿着塔河、图强、阿木尔一路往下走,刘学文脸上的笑,慢慢就变成了另一种神色。
先看的,是沿线林场役马。
一匹一匹过。
个体档案挂在墙上。
哪匹多大、哪匹配过几轮、哪匹前阵子得过腐蹄病、哪匹春后掉过膘,全记得清清楚楚。
检查组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,本来还带着点挑刺的意思。
结果刚翻了两页档案,眉头就不动了。
“这是谁弄的?!”
“总场统一格式。”
赵长河回了一句。
“沿线全照这个走。”
那老专家没说话。
又低头看了两页。
等看到驱虫记录连时间都精确到日时,才缓缓吐出一句。
“这已经不像林场养役马了。”
“像部队点名册。”
再往后看圈舍。
图强的马厩干燥通风,地沟也清。
阿木尔那边的草垫压得整整齐齐,饮水槽边上连青苔都没留。
检查组里另一个做防疫的专家,伸手在槽边摸了一把,没摸出泥,也没摸出霉味。
他抬头看赵长河,脸上已经没了刚来时那点审视。
“你们这一路,不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。”
“本来也不是。”
赵长河站在边上,声音平平。
“平时不这么干,真出病了临时收拾也来不及。”
这句话一落。
那专家盯着他看了两息,随后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到了中心马场,检查组看得更细。
种马圈、役马圈、马驹圈,分群明确。
草料棚里哪批是冬储,哪批是新补,哪批只供产驹母马,哪批给役马恢复,分得一点都不乱。
药房那边更是一项一项查。
药品按类摆。
器械按用途挂。
哪次驱虫、哪次配种、哪次接产、哪次急救,全能在台账上对上号。
老余本来还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可等检查组一项项往下看,他那腰也慢慢挺起来了。
前头这些活,不是突击一天做出来的。
是真让赵长河一点一点拧出来的!
最让检查组震住的,还是葫芦谷和暖泉谷。
葫芦谷那六十七头驼鹿,一放眼看过去,毛亮、腿稳、精神足。
今年新添的六头幼崽,在母鹿边上钻来钻去,见了生人也没慌成一团。
检查组里一个专做特种养殖的专家,站在圈边足足看了好半天,嘴里一直在低低念。
“六十七头......”
“去年你们报上去时,我还当是凑数。”
“现在这六头幼崽都出来了......”
“固河这地方,还真让你们把驼鹿摸出门道了?!”
再到暖泉谷。
苜蓿试种那块地已经全整理成册。
播种时间、长势记录、首批收割量,整整齐齐码在桌上。
鹿群在圈里安安稳稳。
母狼带着那两只崽子,就趴在远处鹿圈外头,一听见陌生脚步才抬了下头。
检查组里有人原本还没在意。
等知道那是养伤后留下来守圈的,脸上都露出点说不出的惊讶。
“狼也能看鹿?!”
“能。”
赵长河回得很短。
“认了地盘,知道该守什么,就比有些人都稳。”
这话一出来,边上几个人都让他逗笑了。
可笑完之后,心里那点震动反而更重了。
固河这套养殖路子,已经不是养牛、养马、养鹿这么简单了。
它像是一张网。
马、鹿、草料、防疫、驯化、繁育,全拧在一块儿。
少一根,都不好转。
等最后一站走到中心马场产驹舍时,阳光正好从窗边斜进来。
三匹小马驹才落地没几天。
腿还是软的。
走起来东一晃西一晃。
可那股子新鲜的小生命劲,却是挡都挡不住。
其中那匹红马王的种,尤其显眼。
毛色黑亮,四肢修长,鼻子一耸一耸地往前探,刚迈两步就差点撞到门槛边。
检查组里那个最难说话的老专家,站在门口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随后扭头去看刘学文。
“学文。”
“嗯?”
“去年你跟局里汇报的时候,我还觉得你在吹牛。”
“现在看。”
他又回头看了眼那三匹小马驹。
“你汇报得保守了。”
这一句话。
直接让旁边几个人全笑了。
刘学文自己也没忍住,抬手点了点赵长河。
“听见没?!”
“这可是夸你。”
“而且是很难得的夸。”
赵长河却没飘。
“先别夸。”
“等总结会开完再说。”
这回连刘学文都乐了。
“行。”
“你小子现在是真沉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