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查全部走完,最后的总结会就在固河林业局会议室里开的。
屋里坐满了人。
林业局的领导在。
各林场、各公社的负责人也都来了。
很多人都在等一句准话。
这回检查,到底算什么评价。
刘学文把本子一合,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随后开口。
“这次检查,总体评价,我给得高。”
“高在什么地方?!”
“高在固河这边,已经不只是把牲口养活了。”
“你们是把一整套路子,做出来了。”
底下顿时静得更厉害了。
刘学文继续往下说。
“从中心马场,到沿线林场,再到葫芦谷、暖泉谷。”
“从役马检疫、繁育、护蹄,到驼鹿、苜蓿试种、病畜档案、防疫台账。”
“这些东西,已经不是哪一个点上的零碎经验。”
“是一套能落地、能复制、能往外推的管理办法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。
随后,抛出了新的题。
“嫩林铁路通车以后,固河养殖总场的影响范围,已经不只在固河。”
“省里的意思是,下半年办一次全省畜牧技术培训班。”
“地点,就放在固河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就起了轻微的骚动。
全省培训班?!
放在固河?!
那就不是来几个专家看看热闹了。
那是要把这套路子,真往外推!
刘学文往下压了压手,继续道。
“这个培训班,不是讲一项技术。”
“不是只讲养马、也不是只讲养鹿。”
“要讲的是一整套管理方法。”
“谁来主讲,我想大家心里也有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几乎同时落到了赵长河身上。
祝局长眼底那点压着的笑,已经藏不住了。
老余更是激动得手都攥紧了。
赵长河却只是坐在那儿,肩背笔直,脸上没多余的表情。
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,他才开口。
“这事,我接。”
一句话。
干脆。
也稳。
刘学文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
散会后,祝局长没让赵长河立刻走。
他把人单独留在了办公室。
门一关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祝局长先给自己倒了杯水,又给赵长河推过去一杯。
“长河。”
“局长。”
“这次检查,你没给我丢脸。”
“该做的。”
祝局长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谦。”
“有些人谦,是嘴上会说。”
“你这回,是实打实把全线都撑住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“可你也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那个培训班一办,你的影响力,就不只在固河了。”
“你的每一步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,都会有人盯着看。”
“包括一些你不认识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。
可赵长河一听,就明白了。
树大招风。
路走宽了,盯着你的人,也就跟着多了。
再往深一点说。
那个姓马的。
童无争查的那条线。
还有前头“芍药”留下的余味,都在这里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祝局长看了他一眼,又把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别太绷。”
“该防的人防着,该做的事照样做。”
“这才是正路。”
赵长河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可刚走到门外,他就看见童无争已经在走廊那头等着了。
人靠着墙。
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电报。
脸色说不上重,却明显不是来闲聊的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赵长河先开口。
“我这边也有事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童无争把那份电报递了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之前让我盯的那个姓马的,我查了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!”
“他根本就不是马场场长。”
赵长河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那他是谁?!”
“外省某系统下属,一个技术侦查员。”
“挂着农场的壳子,干的却是另一套活。”
“他在找东西。”
“具体找什么,还没完全摸出来。”
赵长河把电报纸展开,一眼一眼往下扫。
字不多。
可每一句都钉得很死。
姓名用的是化名。
身份掩得很深。
外头看是马场来交流的。
里头却是技术侦查员。
电报最底下,落了个极模糊的代号。
只有一个字。
“隼”。
赵长河盯着那个字,脑子里忽然掠过那姓马的站在猎狗帮外头时的眼神。
还有他看白旋风、看超音速时,眼里那点压都压不住的亮。
买马?!
学经验?!
现在看,连皮都薄得可笑。
他想摸的,恐怕从来都不只是马。
“你打算怎么弄?!”
童无争问。
赵长河把电报慢慢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先别动他。”
“检查团刚走,培训班的事又提上来了。”
“他这会儿要是真盯着我,我反倒不怕。”
童无争眉头一皱。
“你想让他继续露?!”
“嗯。”
“人只要还在找,就一定还会动。”
“他现在露了一层皮,后头就还会再露别的。”
“咱们先记着。”
“等他真把手伸到该砍的地方,再一刀剁下来。”
童无争盯着他看了两息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继续往下摸。”
赵长河嗯了一声,目光却已经越过走廊窗子,落到了外头。
固河这条路,已经越来越宽了。
可路一宽,风也跟着大。
那个姓马的。
那个代号“隼”的电报。
还有前头那些已经断了、却又总像没断干净的尾巴。
全都说明一件事。
后头,还会有事上门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还是先把这一摊子站稳。
培训班要办。
全线养殖还得继续往前推。
至于暗里那些眼睛......
来一个,他就认一个。
伸一次手,他就剁一次。
这句话,在赵长河心里压了两天。
可日子还得往前走。
检查组走了。
培训班的事先挂上了账。
那个姓马的也暂时缩回去了。
中心马场总算缓过一口气。
六月下旬的风,已经带上了真正的夏意。
草深了。
林子也更密了。
马场这边的活照样多,可总算不再像前阵子那样,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也就是这时候,岔班莫来了。
她没带人,也没急匆匆地进门就说正事,只是骑着马,停在场门口,朝里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