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从供销社出来。
外头风不大,街面上人来人往,祝南枝走了几步,忽然开口:“长河哥。”
“嗯?!”赵长河愣了一下,好奇的看向她。
“秦教授把那三匹小马驹的血统登记表填好了。”祝南枝快速将情况说明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?!”
“他做事一直快。”
祝南枝说着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随后又补了一句:“红马王那一匹,血统一栏他写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?!”赵长河听到这话,不禁有些好奇了。
“‘不详’。”
赵长河先是一怔,随后笑了一下:“写得倒也没错。”
“红马王本来就是野马,哪来的血统谱子。”
“可也正因为它是野马,它才比很多纯种马都更适应这片林子。”
祝南枝听完,脚步慢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包纱布,过了两息,才轻轻问了一句:“那你呢,赵哥?!”
“什么?!”赵长河一下没接上,明显没有听明白,对方这是什么意思。
“红马王没血统,但它是最好的。”
祝南枝有些无奈的详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你呢?!”
“你那些本事,从哪儿来的,你不说。”
“可不说,不代表没有。”
祝南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问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说,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,你在固河做的事,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之后,她没再停。
抱着纱布就往药房那边去了。
赵长河站在供销社门口,手里还拎着给岔班莫取的包裹。
他看着祝南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这天夜里,山青子是骑着驴来的。
驴不快。
可他人到时,额头上全是汗,显然一路都没歇。
时间匆匆。
转眼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。
“赵哥!”这天,山青子突然找到了他。
赵长河看到对方的一瞬间,眼前顿时一亮:“进来说。”
山青子刚一进屋,连水都没顾上喝,先把气喘匀了:“那个马德旺,最近果然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劲?!”赵长河顿时提起了精神。
“这几天他老往劲涛跑。”
“劲涛?!”
赵长河眼神一缩。
劲涛是嫩林铁路上的一个小站。
地方不大,客流也不旺,除了一些木头之外,很少会有东西。
可偏偏有一趟从南边开来的慢车,每天都停一次。
“你盯见什么了?!”
“我蹲了两天。”
山青子压着声音,一字一字往下说:“今天晌午那趟慢车进站后,马德旺在站外头晃了老半天。”
“后来从车上下来一个男的。”
“个子不高,戴鸭舌帽,看不清脸。”
“俩人没多说话,一前一后就回了塔丰。”
“进了马德旺家,整整一夜没出来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赵长河盯着山青子。
“你看清那人的鞋了吗?!”
“脸看不清,鞋也没全看清。”
山青子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可有一点我记得真,那人走路的时候,脚底下打滑,鞋底子新,还没磨开。”
新鞋,波浪纹。
两个点一起丢的幼驹和牛犊。
赵长河心里那根线,瞬间全绷直了。
他一句话没多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木桩边上,抬手就把猛子的缰绳解了下来。
“铁柱!”
铁柱本来就在外屋打盹,一听这声,立刻惊醒。
“跟我去劲涛。”赵长河说了一句,便已经直接跑了出去。
屋里那点睡意,一下子散了个干净。
猛子被解开缰绳后,先抖了抖身上的毛,随即就把鼻子压低了。
“赵哥,我还跟着不?!”山青子还蹲在门边喘气,眼睛却亮得发紧。
“你留下。”
赵长河一边往外走,一边往肩上挎枪:“塔丰那边你继续盯。”
“马德旺家门口,劲涛来的人,白天夜里进出的影子,全给我记住。”
“明白!”
“一个字都别往外漏。”
“我知道!”
夜已经深了。
白夜早过了最亮的时候,天边只剩一层发灰的冷光,压在林梢上,亮得不痛快,也黑得不彻底。
这种时候进山赶路,最磨人。
远处看得见轮廓。
近处却总像隔着一层纱。
赵长河和铁柱一人一马,带着猛子,从马场一路压向塔丰通劲涛那条土路。
快出塔丰时,他把骨哨摸了出来,短促吹了两声。
林梢那边先是一静。
随后,一道白影从更高的暗处滑了下来。
白旋风。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落到赵长河肩头,而是贴着土路上方盘了三圈。
最后,它收翅落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落叶松上,脑袋压低,冲着树下的泥地发出几声沉沉的咕咕声。
赵长河一勒缰绳,直接翻身下马。
铁柱也立刻跟了下来。
树下那片泥,前头刚翻浆过,边缘还没完全干透。
赵长河才蹲下去一眼,心口就先沉了。
脚印,清清楚楚。
胶鞋底,波浪纹,纹路非常非常的新,边子利得很,就和之前的一样,同样压下去的线都没糊开。
各方各面,都和前头放牧点、牛圈边上留下来的,几乎一模一样!
“就是这双。”
赵长河低低说了一句。
铁柱站在他后头,没出声,可那只握着绳子的手,已经慢慢攥紧了。
“猛子。”进行了最终的确认,赵长河猛地来了一句。
猛子早就急得在边上打转了,一听这声,立刻扑了上来。
鼻子贴着鞋印周围的地,先转了一圈,又往前探了一段,尾巴渐渐绷直,随后沿着土路往前咬了出去。
赵长河和铁柱牵着马跟上。
路不算长。
也就不到一里地。
猛子的速度却越来越慢。
到最后,它停在一个岔口边上,鼻子在地上来回蹭了半天,喉咙里挤出一声发闷的呜。
味断了。
赵长河没急着骂,也没急着让它硬找。
他先把目光往地上压。
鞋印到这儿乱了。
可乱里头,又有一道东西格外扎眼。
轮胎印。
新鲜的。
边纹压得实,泥还没完全弹回去。
而且不是林业局运材车那种老旧大车轮印。
这道印窄一些,也更深。
花纹发死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边林场车队的硬劲。
赵长河沿着轮印往前走了几步,又蹲下来,用手在边槽里抹了一把。
泥里还带着一点细碎的黑渣,像是旧胶皮磨出来的沫。
他没说话。
就这么盯着看了很久。
铁柱站在边上,终于压着声开口:“上车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