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安把取款凭条和合同签名收进公文包的时候,信用社柜台后面的挂钟刚好敲了十一下。
沈岁岁站在柜台边,手指还按在那张凭条曾经放过的位置上,指尖的温度已经凉下去了。
“赵叔,笔迹鉴定要多久?”
“送到省厅,最快七天。”赵公安把公文包扣紧,语气压得很低,“这中间不能走漏风声,赵德山要是知道我们拿到了取款凭条,剩下的证据一夜之间就能烧干净。”
沈建国一直站在信用社门口,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的烟。他听见赵公安出来了,把烟塞回口袋。
“接下来查什么?”
“查开户。”赵公安推开信用社的玻璃门,迎着日头眯了一下眼,“万顺运输服务站的账户是去年四月开的,开户需要本人身份证明和一个担保介绍人。马有根是外来户,在县城开站不到一年,他哪来的本地介绍人?”
沈岁岁跟出来,走了两步突然停住。
“赵叔,先别查开户,先让我再看一眼那本油纸账册。”
赵公安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把封存的账册取出来,隔着密封袋递给她。
沈岁岁蹲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,把账册贴着袋子一页一页翻。
四十七笔记录,每一笔都标注了“经办人:周德全”,审批人一栏空白。出库物资名称从棉纱到染料都有,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。
她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赵叔,你看这三笔。”
赵公安凑过来。
第十四页有三行记录,分别在去年八月、十月和今年二月。品名写的都是“运输费”,金额分别是八十元、一百二十元和一百五十元。
“运输费怎么了?”
“其他四十四笔全是材料出库——棉纱、染料、扣子、拉链,都是实打实的货物。这三笔突然变成了运输费,名目跟其他完全不一样。”沈岁岁把账册翻回第一页,指着最上面的栏目说,“账册的表头印着‘合作部材料出库台账’,这是材料出库的本子,运输费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赵公安的眉头慢慢收紧。
“你是说这三笔是假的?”
“我是说这三笔塞进来的目的跟其他四十四笔不同。”沈岁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时间对照表,把三笔运输费的日期标出来。
去年八月十五,运输费八十元。
去年十月三日,运输费一百二十元。
今年二月二十六,运输费一百五十元。
她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更旧的纸。那是她之前整理的王翠花行为记录——每次王翠花突然有钱买东西的日期。
“去年八月十六号,王翠花在供销社买了一件新棉袄,花了八十块。”
“去年十月四号,王翠花从粮站买了五十斤精白面和二十斤猪肉,花了大概一百二十块。”
“今年二月二十七号,王翠花给沈狗蛋买了一双皮鞋和一个新书包。”
赵公安拿过两张纸对着看,手指在日期上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三笔运输费的金额和王翠花消费记录完全吻合。
时间只差一天。
“爸。”沈岁岁抬头看向沈建国,“王翠花买那件棉袄的时候,她跟家里人说钱是谁给的?”
沈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是你奶给的。”
“那五十斤白面呢?”
“也说是你奶给的。”
沈岁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沈老太那时候一个月的零花钱才十二块,她哪来的八十块钱给王翠花买棉袄?”
沈建国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那半截烟又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掌心里捏碎了。
赵公安把账册和对照表一起收好。
“凭条的笔迹鉴定要等七天,可账册上的这三笔运输费,可以作为独立的疑点立案追查。”他合上公文包,声音硬邦邦的,“现在有两条线要同时走。第一,送凭条去省厅鉴定。第二,把王翠花和马有才分开问。这两个人绝不能碰头。”
“还有第三条。”沈岁岁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查开户材料上的介绍人。马有根是外来户,他想在信用社开账户,一定有本地人替他担保。这个介绍人知道账户的真正用途。”
赵公安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她。
沈岁岁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算术题。
“笔迹可以仿,介绍人却不会凭空消失,他就在你们村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