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更该先把他隔开。”
谢无咎把封药的瓷盘交还女吏,随后站到酒酒与顾延珩之间。
“萧家能逼他送第一回,便能逼他送第二回,今日是糕,明日还可换成水与马具。”
顾延珩仍跪在脚踏前。
“我不会再送。”
“你前日也未必觉得自己会送。”
谢无咎转向门边。
“请夫人与侯爷暂避,此人须单独审,柳姨娘也要分开关押,免得他们继续串供。”
柳蓉娘抓住顾延珩的肩。
“谁准你关侯府公子,你不过是沈家的护院。”
“送毒时是公子,入审时便是嫌犯。”
谢无咎看向酒酒。
“姑娘若信我,将他交给我一夜,庄子位置与蔡元德的联络法子,天亮前都能问出来。”
酒酒听出了一夜二字。
旧卫审人从不等口供自己开口,也不会给第二次反悔的机会。
“新约怎么写的?”
谢无咎没有回答。
“谢叔叔忘了么?”
“属下记得。”
“念给我听。”
谢无咎站在原处,左手垂在身侧,缺了一截的小指藏进掌后。
“暗线只查线索,不定罪,不行刑,遇涉主人安危之人,可先行隔离,再交法司审理。”
“必要时呢?”
“可制止其伤人。”
“他现在伤人了么?”
“他送来的毒糕足以杀人。”
酒酒指向女吏封好的证物。
“那是送进来时的事,眼下他已经交出余药,也没有兵器。”
谢无咎往顾延珩身前移了一步。
“姑娘每次都要等人真把刀送到身前,才肯认危险么?”
“我认。”
酒酒仰头看他。
“正因认得,才请了薛爷爷与大理寺女吏,也让娘亲把原糕封存,没有同哥哥单独见面。”
“这些防得住一次。”
“那便照法司规矩看押。”
“法司会问他受谁胁迫,会记三道划痕,还会因他年幼减责。”
谢无咎低头看着顾延珩。
“旧卫不会留一个知道内院动线又曾经下毒的人。”
顾延珩抬起脸。
“你想杀我?”
“若在三年前,你走不出这间屋。”
“谢无咎。”
酒酒叫的是他的姓名。
谢无咎朝她转身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到门后。
“姑娘曾问我,同伴暴露后该不该撤,我答过该撤,可送毒的人已经走进你住的院子,还知道糕换去了哪里。”
“他不知道原糕存放之处。”
“柳院还有人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去查翠珠,去查周显,去核松林庄子。”
酒酒拿出沈氏新约的副本,摊在矮桌上。
“这里没有写谁让我们生气,便能跳过审问杀掉。”
裴慎从外间入内,将女吏整理好的供词接到手中。
“谢护院所说的隔离,可以做,所说的旧卫处置,大晟律不认。”
谢无咎问:“若他今夜翻供呢?”
“翻供便将前后口供并录。”
裴慎翻到三道划痕的拓印。
“顾延珩所涉之事,须分开记,不能混作一桩。”
顾延珩撑着脚踏坐直。
“我送了毒糕,还要怎么分?”
“第一项,明知药物可能致命,仍将糕点送入正院。”
裴慎让书吏另起一页。
“第二项,萧家扣押亲眷,柳姨娘反复施压,你是否受胁迫,胁迫到了何种程度,须查庄子与证人口供。”
他指向拓纸上的三道痕。
“第三项,你留下标记,入院后阻拦沈姑娘食用,又主动交出余药,属于示警与补救。”
柳蓉娘急着问:“既有补救,珩儿是否可以不罚?”
“未遂仍是罪,示警也不能抹去送毒。”
裴慎合上册子。
“查清每一项,是为了让他承担自己做过的事,也免得旁人将萧家的罪一并塞到十岁孩子身上。”
顾延珩问:“会怎么判?”
“糕点尚未伤人,你年未及冠,又有受胁与示警,法司会查明后议处。”
“我娘呢?”
“她配药与指使送毒的责任更重。”
柳蓉娘把儿子拉到身后。
“药是我下的,糕也是我做的,他只负责提盒子。”
顾延珩推开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糕里有药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,你连药名都说不出。”
“知道会死人便够了。”
裴慎示意女吏将母子分开记录。
“二位争着多认或少认,都不算证据,各自说清所见所做,法司自会核验。”
谢无咎看着书吏落笔。
“等法司核验完,松林庄子的人早已转走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去。”
酒酒从新约下抽出一张庄子草图,放到他手边。
“哥哥说了四处明岗与两处关人之地,你只查最新动向,不入庄救人,也不碰周显。”
“若他们准备灭口?”
“传信给巡检司与大理寺,请裴大人出文书。”
“等文书送到,人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便记清人数与马车去向,沿途设哨,巡检司可以凭扣押人口的线索追查。”
谢无咎没有拿图。
“姑娘还想救顾延珩。”
“他该受的罚不会少。”
“可你舍不得他死。”
酒酒低头把庄子草图推平,纸角先前被茶水沾湿,已经卷了起来。
“我不愿谁死在没有审判的屋子里。”
顾延珩看向谢无咎。
“先查人质,我不会逃,也不求免罪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“北营铜牌已经交了,柳院外有亲卫,我连这道门都出不去。”
他解下腰间短匕,连鞘放到地上。
“若还不够,绑起来便是。”
谢无咎扫过短匕,没有弯腰去取。
“姑娘今日放过你,未必等得到你下一回示警。”
“我没有放过他。”
酒酒把分项记录的册子拿到谢无咎面前。
“他会被看押,会受审,会因送毒担责,三道划痕只让法司看见他做过什么,没替他擦掉别的。”
裴慎接过庄子草图。
“我即刻发勘查文书,谢护院可随大理寺差役先去踩点,发现移人迹象便回报,不得擅自闯庄。”
谢无咎终于拿起草图。
“若周显发现我呢?”
“脱身。”
酒酒答得干脆。
“若能擒住他呢?”
“交给差役。”
“若他要杀人?”
“制止他,留活口。”
谢无咎折好草图,收入护腕内。
经过顾延珩身边时,他停了片刻。
“我回来前,他须关在正院西厢,窗外两班亲卫,不许柳院的人探视。”
裴慎道:“可以隔离看押,审问由法司主持。”
谢无咎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向酒酒。
“若庄上已经开始灭口,我会先救人,事后领违约之罚。”
“救人不算违约,私自审杀才算。”
酒酒走到新约前,将谢无咎以姓名签下的那一页翻出来。
“若规则只在不愤怒时才算数,那它与旧卫的刀没有区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