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带着草图出门后,顾延珩仍跪在脚踏前,直到院门外响起换岗的铜铃,他才抬头看向柳蓉娘。
“娘房里有解药,青瓷瓶,藏在妆匣底下。”
柳蓉娘扶着椅背起身,衣摆拖过顾延珩膝边。
“哪里来的解药,我房中只有寻常药丸,你莫要再胡乱攀扯。”
“蔡元德交给你的。”
顾延珩撑着脚踏站起来,腿麻得迈不开,手掌在桌沿借了两次力。
“那晚你以为我睡了,翠珠问你,若沈酒酒吃了糕却没死,该不该补第二回,你说不必,瓶里的东西足够收尾。”
薛怀仁合上药箱。
“是催吐药还是解药,拿来便知。”
柳蓉娘挡在门前。
“我的寝房,岂能任人翻找,侯爷已经让亲卫围住柳院,难道还嫌不够么?”
沈若晚接过女吏递来的搜验文书,展开放在她面前。
“大理寺只查顾延珩指认的妆匣,物件由女吏经手,你我都在场,谁也不能往里添东西。”
“夫人早有准备。”
柳蓉娘扫过纸上的官印。
“连搜房文书都请来了,还问什么解药,你们分明认定我有罪。”
“认定你有罪,便不必请你同去。”
沈若晚把文书交还女吏。
“你若觉得妆匣里没有东西,更该亲眼看着。”
顾延珩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。
“先拿解药,酒酒吃的是假糕,可那瓶东西能验出萧家给了什么。”
柳蓉娘抓住他的腕子。
“珩儿,你已经说得够多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他从母亲手中抽回胳膊。
“松林庄子的人没救出来,周显也没抓到,我若连瓶子都不敢交,三道划痕便真成了给自己留的退路。”
柳院的门封尚未拆,女吏核过封条,才让守门亲卫开锁。
顾延珩径直走到里间,停在梳妆台前。
妆匣里摆着几支旧簪,最上层铺了红绒,右角有一处绒面常被指甲拨动,颜色比旁处暗。
“暗层在这里。”
柳蓉娘抢上前半步。
“那里面是我的私物。”
女吏横过手臂拦住她。
“柳姨娘可以站在三步之内,不可碰匣中物件。”
顾延珩按下铜扣,匣底弹起窄窄一道缝。
青瓷瓶横放在暗层里,瓶口缠着蜡纸,封蜡中留着半枚蔡字小印。
薛怀仁没有直接接手。
女吏先画下瓶身纹样,再用细布包住瓶颈,将封蜡完整割下,另装进纸袋。
“瓶子没有开过。”
柳蓉娘盯着那层封蜡。
“蔡大人说了,只要及时服下,腹泻发热都能止住,他们怎会当真要姑娘的命。”
“有没有用,试了再说。”
薛怀仁拔开木塞,先倒出半勺黄褐色粉末,又取清水化开。
辛辣气味散出来,顾延珩认得那味道,柳院每逢冬日煮姜茶,灶上便是这一股气。
“这是姜粉?”
“还掺了糖。”
薛怀仁用药匙拨开碗底沉物。
“连止吐都做不到,寒毒发作后服下,只会刺激肠胃,让人吐得更厉害。”
柳蓉娘伸手要拿药碗,被女吏拦下。
“不会,蔡元德亲口告诉我,这是保命的药。”
“他若真要保命,至少该放一味止泻药。”
薛怀仁又刮了少量粉末,以药水分验。
“姜粉没有炮制过,糖也是灶房常用的粗糖,这东西值不了十文钱,拿去哄不识药的人正好。”
顾延珩望着那只青瓷瓶。
“若酒酒真吃了糕,你会把这个喂给她么?”
柳蓉娘的指尖碰到妆台边沿,很快又缩回袖中。
“蔡元德说能救,我自然会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顾延珩偏过头,喉咙里发干。
“她吐得更厉害,薛先生来不及救,萧家便说是你偷偷换了解药,对么?”
“不会。”
柳蓉娘答得急,尾音却散了。
“国公爷答应过,只要这回事成,便送你入族学,也会放了你舅父,他没有必要害你。”
沈若晚没有接她的话,只让女吏继续检查暗层。
木板抬起后,底下仍压着一层薄纸。
纸张裁得方正,折口贴着妆匣内壁,若非整块底板取下,寻常搜看根本碰不到。
“这里还有东西。”
柳蓉娘扑向妆台。
“别拆,那不是我的!”
两名女吏一左一右将她拦住,其中一人戴好薄皮手套,把纸铺在净布上。
顾延珩只看了开头两行,便认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纸上写着他嫉恨嫡妹受宠,私自向游医购买寒药,趁柳蓉娘不备潜入灶房,将药混进糖霜,又借兄妹亲近之名送去正院。
连游医的模样和摆摊之处都写得清楚。
城南槐树下,左脸生痦,姓田。
顾延珩从未见过这个人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笔迹也不是你的。”
女吏将纸转向窗边。
“正文由成年男子代笔,末尾留了空处,只待补写日期与指印。”
薛怀仁指向落款旁的一方红印。
“这个总是你的吧?”
顾延珩腰间已经没有私印。
他想起半月前柳蓉娘说族学登记要用印,叫翠珠取去盖过名册,次日才把印还给他。
纸上的顾延珩印四字边角磨损,与他的那方一模一样。
“我的私印为何在这里?”
柳蓉娘没有回答。
沈若晚拿起匣中红绒,边角粘着一点干透的朱砂印泥。
“这封东西放进来不会太久,匣里的印泥尚未清干净,柳姨娘总该知道谁碰过妆匣。”
“翠珠。”
柳蓉娘扶住妆台,发间的银簪斜了半寸。
“她说国公府要替珩儿办入学文书,借过私印,我不知道她盖了什么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她借印时,你没有问?”
顾延珩把认罪书拿近,看见末尾还写着畏罪自尽四字。
指印之后,连他的死法都留好了。
自缢于柳院西厢。
那里正是裴慎方才指定看押他的地方。
“我问了,她说只是留档。”
柳蓉娘伸手去碰他的肩。
“娘若见过这封供词,怎会让你住进西厢,我不会拿你的命去赌。”
顾延珩避开那只手,把纸交回女吏。
“你肯拿酒酒的命赌,也肯让我提着毒糕进正院,萧家说会放人,你便信,萧家说姜粉能救命,你还是信。”
“珩儿,娘是为了你舅父,也是为了你的前程。”
“我的前程写在这里。”
顾延珩指向畏罪自尽四字。
“私印是我的,毒糕是我送的,游医替他们编好了,连尸首挂在哪里都替我选好了。”
柳蓉娘伸出的手悬在两人之间。
顾延珩看着她,终于把那只空了大半的青瓷瓶推到认罪书旁。
“娘,他们给我的不是解药,是等我认罪后送我上路的供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