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镇上的这条路,路行野走了十几年,生平第一次觉得路程这么短。
他背着媳妇,后背那团软乎劲让他舍不得走快。
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吹在他脖梗上,痒丝丝的,两只胳膊软趴趴地搭在他胸前,整个人像个暖炉贴着他。
路行野故意放慢了步子,恨不得这路再长些。
可再怎么慢,路还是有走完的时候。
他望着前头的镇口,脚步顿了一下,心里头闷闷的,像堵了团棉花。
背上的程晚晴察觉到动静,迷糊地睁开眼,声音又黏又软:老公~,到了?
路行野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里那点闷气全散了,偏头蹭了蹭她的小脸:到了。媳妇,我放你下来?
程晚晴从他背上滑下来,脚踩实了地才彻底清醒,揉了揉眼睛四下看。
路口挑着菜筐的人来来往往,行色匆匆。
路行野正弯腰解胸前的竹筐,衣裳前襟被汗洇湿了一大块,她伸手摸了摸,又潮又热。
这么长一段路,还背着她,肯定累坏了。
程晚晴心疼地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:累不累?
不累。
男人眼里的柔软藏都藏不住,这点路算的了什么,而且有媳妇疼,再累也不怕。
他把竹筐挎在胳膊上,腾出手牵她,走,进去。
往里走,街面上热闹起来。
卖小吃的、卖糕点的、卖自家菜的,热气腾腾地从摊子上冒。
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糖糕的甜,谁家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,一群妇人挎着篮子围在布摊前挑挑拣拣。
程晚晴前世也来过两回,这会满是新鲜劲儿,左看右看,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真热闹,比村里热闹多了。
供销社的招牌就在前头,灰墙青瓦,门脸不大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男人,正是赵管事。
路行野十几岁就在这边做零工,搬货卸货的活没少干,赵管事对这个踏实能干的青年印象很深,见他来总会招呼一声。
看见路行野,赵管事站起身爽朗一笑:行野来了。目光扫到他身后白净娇俏的程晚晴,愣了一下,这是你媳妇?
赵叔好。这是我媳妇程晚晴。 路行野把竹筐放到地上,晚晚,这是赵叔。
程晚晴扬起笑脸:赵叔好。
哎哎,小路媳妇真不错。来,赵叔请吃糖。
赵管事从糖盒里抓了一大把硬糖塞过来,红红绿绿的,裹着玻璃纸,亮晶晶的。
程晚晴有些受宠若惊,抬头看路行野,见他点头才收下。
赵叔,这次来,想跟您聊点事。 路行野从竹筐里拿出几根头绳,整整齐齐摆上柜台,我媳妇做的,您看看。
赵管事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,拿起一根红蓝配的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绳结紧实,花型新颖,蝴蝶结的、鱼骨结的、十字编的,每一样都跟店里那些单调的黑皮筋不一样,做工精细,颜色配得也时髦。
他放下这根又拿起另一根,指腹沿着花纹捻了一遍,心里有了盘算。
柜台里间的女同志恰好出来,一眼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,眼睛顿时亮了:哎呀,真好看!
她拿了一根红蓝配的在发尾比了比,又换蝴蝶结的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转头问程晚晴,小妹,这都是你做的?
程晚晴笑着点头:在家瞎琢磨的。
你可真厉害,手也巧!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花样。 女同志越看越喜欢,转头对赵管事说,赵叔,这个放店里肯定好卖!
赵管事点点头,招呼他们进屋:小路,走,里面聊。
里间不大,一张木桌两把椅子,靠墙一架柜子。
赵管事在桌边坐下,倒了两碗茶,端到小两口面前,放下时神色正了:行野,这头绳,你媳妇做了多少?
路行野坐直了身子:目前就这些,二十来根。要是不够还能再做,晚晚一天能出二三十根。
赵管事又看向程晚晴:小路媳妇,咋想到编这种样式的?
程晚晴轻声道:看村里姑娘扎头绳都差不多,想着编好看些兴许有人愿意买。要是有人喜欢,还能多琢磨些别的样。
赵管事听了这话,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根头绳。
这姑娘踏实,跟路行野一样,是实诚人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笑了一声:行。这事我应了。头绳一毛二一根收。
一毛二,比他们预想的要高。
路行野和程晚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和高兴。
路行野会意,又从竹筐里掏出两个布偶摆在桌上。
赵管事满是意外,拿起一个胖兔子翻来覆去地看,还捏了捏兔子的肚子,圆鼓鼓的,软乎乎地弹回来。
又换了一个小老虎,耳朵尖翘着,憨态可掬。
这精细、这设计、这颜色,都比他们进货的款式强出一大截。
小路媳妇,这也是你做的?
是的赵叔,自己琢磨的。布料不一样,做出来的每个配色样式也不同。”
赵管事眼睛发亮,话都利索了几分:好货。这手艺镇上是见不着,就算拿到县里、省城去,也是稀罕玩意。
他看向年轻的两口子,赵叔都要了。你们想要什么价位?
这次直接让他们报价,想来是对产品满意。
程晚晴在桌底下捏了捏路行野的手心,路行野清了清嗓子:赵叔,我们是想着长期跟您合作,价格您定,我们信得过您。
程晚晴跟着点头。
她要的不只是镇上供销社的买卖,而是更长远。
眼下赵叔是他们最稳妥的渠道,而且看得出来赵叔因为路行野的关系,基本没有压价。
赵管事推了推眼镜,沉吟片刻:这么着,头绳一毛二一根收,布偶五毛一个。你们要是信得过我,我给县里供销社的同行推一推,这东西肯定抢手。
赵叔心里也有打算,镇上人流量有限,但县城、省城可不一般。
要是能铺开这条路,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桩。
路行野干脆地应了。
趁赵管事转身拿账本的工夫,桌下的手悄悄勾了勾她的小指,指尖蹭着她指节,跟偷了腥似的。
程晚晴嗔了他一眼:别闹。
声音娇娇软软的,没什么杀伤力,反倒像在钩人。
路行野胸腔震了一下,冷峻的脸笑得傻气,手缩回去之前又偷偷碰了她一下。
结算完,赵叔把两口子送到门口,拍了拍路行野的肩膀:小路,你这媳妇,娶得值。
他没多说,可眼里那点欣慰藏不住。
这孩子苦了十几年,总算有人疼了。
男人应的笃定,我明白,谢谢赵叔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娶了世上最最好的媳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