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这批卖了五块八毛六。
路行野垂眼把数字在心头过了一遍,他下地三个月挣的工分,拢共也就这些。
他媳妇一趟就挣回来了。
真厉害。
日光正好落在程晚晴身上,小脸照得透亮,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光,茸茸的,跟开春刚顶出土的草尖儿似的。
路行野看得发怔,眼神黏在她脸上撕不下来。
咱们买点肉再去吴哥那儿,后头还得靠他供布头,空着手上门不好。我今天又琢磨了个新样式,等回去跟你细讲——
程晚晴噼里啪啦说了一通,半天没听见回应,一抬眼。
路行野正直勾勾盯着她,嘴角往上翘着,那对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笑意漫出来,跟倒了蜜罐子似的。
你怎么不理我? 她鼓了鼓腮帮子想凶,可话一出口,声音自己先软了。
路行野赶紧低头想收住嘴角,没成功,反而咧得更开了:理。媳妇说买啥就买啥。
傻样。
程晚晴那股气瞬间泄了,哼一声,抬手去拽他袖子:先买东西,再去老吴那儿。
好,听媳妇的。
肉摊上割了二斤五花,水果摊称了两斤苹果,又抓了把水果糖。
两人提着东西往老吴仓库走。
老吴正在仓库门口干活,刚一抬头,就看到高大的青年往这头来。
小路!
他手挥到一半,目光越过路行野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,整个人顿住,嘴张着合不上。
这……这就是小路说的媳妇?
吴哥。 路行野侧身把程晚晴让出来,我媳妇,程晚晴。带她来认认门。
老吴这才回神,目光往程晚晴脸上落。
白净的小脸,杏眼弯着,身段样貌跟路行野站一块儿,严丝合缝的般配。
程晚晴笑盈盈喊了声:吴哥好。
哎,弟妹好! 老吴应着,扭头瞪了路行野一眼,你小子,藏得够深啊!
又转回来冲程晚晴咧嘴笑,弟妹往后要啥布头只管张口,哥挑好的给你留着。
闻言,程晚晴眸光亮起,谢谢吴哥,巧了,我正缺布头。
走,带你进去挑,后院堆了一摞我还愁没处倒腾。
后院花花绿绿的布头堆了小半院,棉的绸的暗花的素色的,挤挤挨挨像座杂货山。
程晚晴看得心头痒,蹲下去扒拉两下,仰头问老吴:吴哥,那我可不客气了,这些全要,得多少?
老吴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要啥钱,都是废品!你能帮我清了,我还省地方。
程晚晴起身,从路行野手里接过肉和苹果糖递过去:吴哥,那这点心意您收着。
老吴刚要推辞,小姑娘已经把话堵死了:你不收,我们也不好意思拿这些布头。
老吴低头看看东西,又看看她,脸上笑意深了一层,没再推了,接下了。
行,哥收下。就这一回,往后可不准了。
小路这媳妇,样貌好,懂礼数,处事也利索,是过日子的好姑娘。
路行野把布头装好,跟老吴道了别。
出了巷子他惦记着另一桩事,天热了,媳妇身上那几件衣裳该换新的了。
媳妇,咱买点布吧。
程晚晴脑子里全是头绳和布偶怎么做,张口想说不用的,目光扫到他肩头那件灰褂子上磨出的补丁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布摊前。
老板,那匹拿来我看看。程晚晴一眼相中一匹蓝棉布。
路行野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:媳妇,我觉得你穿碎花的好看。
嗯,给你买的。
给我?路行野愣了,随即摆手,媳妇我有衣裳,不用。
程晚晴抬眸看他,红唇轻飘飘吐出一句:哦,那你不听我的?
男人立马闭嘴。
听。
媳妇的话必须听。
她要买就买,大不了他多进几趟山,多找药材多打猎,多挣工分。
最后扯了六尺蓝棉布,又扯了六尺碎花布。
菜不用买了,家里还有野鸡肉,孙嫂子给的南瓜也够吃两天。
出了镇子走了一段,程晚晴步子慢下来。
这次,路行野没问,把竹筐挪到胸前,二话不说在她身前蹲下。
媳妇上来。
程晚晴也不跟他客气,趴上那副宽肩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舒服的眯起眼睛。
有人宠着,真好。
快到村口时,远远看见停了辆拖拉机,旁边围了一圈人,叽叽喳喳闹哄哄的。
程晚晴恍惚想起前世,知青下乡似乎就是这个时候。
正出神,耳边飘来一句:陆同志,那咱们今晚上一道去。
她心口一紧,抬头望过去,拖拉机旁边站着个穿青灰长衫的男人,身量清瘦,正侧脸跟人说话。
黄昏光线打在他脸上,温和斯文,唇角带笑。
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脸。
突然,程晚晴胃里一阵翻涌,眼前闪回那些画面。
陆知远牵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晚晴我带你走,她傻乎乎跟着上了车,后来车停在一处破院子前。
陆知远又把她的胳膊递到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手里。
接下来就是她暗无天日的日子,最后路行野死在她面前的样子。
媳妇?
路行野察觉她的不对劲,步子顿住偏过头,见她脸色煞白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
晚晚。
他喊了声,嗓子里压着担心。
拖拉机旁边的人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。
陆知远顺着声响抬眼,就见高大男人背着娇小的姑娘。
姑娘一张脸白生生的,杏眼红唇,正把脸埋进男人颈窝里,露出半截耳廓和一截细腻的后颈。
他眼里掠过去一抹亮色,这村里竟然有长这么好看的姑娘。
没事,有点饿了。
程晚晴把脸埋得更深,鼻尖抵在他脖颈上,使劲嗅他身上那点汗味和皂角气息,胃里那股翻涌才慢慢压下去。
这一世不会了。
她有路行野,有爱她的男人。
好,回去给你做好吃的。
路行野应下,手掌托稳背上的人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
两个人从那群人身边经过,目光平视前方,谁也没往旁边偏半寸。
拖拉机旁几个人看见这对夫妻也忍不住好奇,目光追着他们背影走了一截。
陆知远收回视线,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暮色覆下来,路行野的侧脸被残阳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。
鼻梁高挺,下颌绷着,喉结随着步频微微滚动,粗粝、利落,像刀凿出来的。
程晚晴盯着看了好一会,心里那口郁气像被化开来,底下涌上来的另一种东西,温温软软的,渗进骨缝里。
像灶膛里刚引燃的火星子,不大,却暖得她眼眶发胀。
“路行野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——”她把脸埋进男人后颈,声音闷在温热的皮肤上,“别让我一个人。”
路行野步子没停,背着她跨过村口那道土坎,胸腔里震出回应:“绝不让。”
三个字,沉甸甸的钉进她心口。
程晚晴弯起嘴角,手臂搂得更紧了些。
风从田埂上拂过来,带着稻禾微涩的清气,拖拉机的突突声远远落在身后,终于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