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孙嫂子这个得力帮工,效率确实翻了几番。
三天光景,两人便赶出满满三竹筐的货。
头绳扎成三排,花花绿绿地码在筐底,像一截被春风吹乱的彩虹。
布偶整整齐齐摞了两叠,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,耳朵和眉眼都缝得细密扎实,憨态可掬。
明儿该去镇上交货了。
下午孙嫂子还盘腿坐在炕上编头绳,程晚晴却已收了布偶的活计。
她数过,八十五个,够了。
她抖开一匹靛蓝的粗布,翻出前几日量好的尺寸,捏着粉笔在布面上细细画线。
剪刀贴着粉痕走,咔嚓咔嚓地响,像一段轻快的鼓点。
眼前晃出路行野那副身板来,肩阔腰窄,这身靛蓝做出来,他穿上不知该有多精神。
随着那张英俊的脸庞出现,昨夜那副身板贴着她的画面也一并涌上来。
窗外月光白得像霜。
男人浑身劲全使在她身上,脑袋埋在她耳边,嗓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媳妇……都是你的。”
程晚晴光是回想,小脸便烧得通红,裁布的手都顿了顿。
今早男人出门时,她还窝在他怀里搂着腰不肯撒手,像赖在窝里的猫,非让他又哄又亲才松开。
爱一个人就是这般,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进对方骨血里去。
四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,地头的泥晒得发白。
路行野干活利索,三亩地不到一小时便锄了个干净,豆种也匀匀撒下了。
村长跟大队长巡察过来,站在田埂上连夸了好几道。
旁边几个男同志听了,暗暗咬牙较劲,锄头挥得更猛了。
路行野没理会,干完活直起腰,拎着水壶灌了两口,视线一晃,落在田埂那位身板单薄,面容白净的知青身上。
陆知远。
晚晚提过的那个男知青。
路行野冷戾的黑眸微微一眯,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脸上的汗还没干,胳膊上的肌肉绷着,像猛然警觉的豹子,浑身沁出慑人的寒气。
隔了两米远,陆知远都觉着脊背一僵,像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似的。
他愣了愣。
两人分明没有交集,这汉子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?
这汉子想....
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娇艳的脸,白嫩的皮肤,明亮的杏眸,声音也软得像掺了蜜。
难道……看出他的心思了?
陆知远的脸腾地白了,心虚地别开目光。
可路行野那头已淡漠地收回视线,转身继续拾掇地里的零碎活计。
仿佛方才那一眼寒刃般的压迫,不过是日头底下的一场错觉。
可媳妇的话,他记得很牢,一个字都不会忘。
第二天田里休假。
一大早两人收拾好,准备出发去镇上。
当路行野换上媳妇裁制的新衣裳,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。
靛蓝的粗布浆洗过一回,料子挺括服帖,肩线合得恰到好处,腰身收得利落,衬得他愈发肩宽腿长,精神得像换了个人。
他低头扯了扯袖口,古铜色的耳根泛了红。
晚晚,要不我还是穿……
程晚晴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?
眼珠子一转,嘴巴立时撅起来,娇软的嗓音里带着委屈:这衣裳我昨天辛辛苦苦做的,你不穿,是不喜欢?
姑娘湿漉漉的眼眸水汪汪的,像含了两汪清泉。
路行野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。
媳妇赶工到大晚上,还特意洗出来晾了一夜,就为让他风风光光去镇上。
他倒扭捏上了。
自己真是该死,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媳妇的心意。
媳妇,喜欢,我怎么会不喜欢。只是你做的,我舍不得穿。
程晚晴噗呲一声笑出来,往前两步靠近他怀里,语气娇软,逗你玩呢。走吧,出发。
小姑娘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领口翻得齐齐整整,配了条黑色长裤,裤线熨得笔直。
一头乌发不似平日编成麻花辫,高高扎成利落长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细白的后颈。
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了层薄薄的金边,那张娇艳的小脸在光里愈发显得明眸皓齿。
路行野看着,心脏扑通扑通直跳,他媳妇怎么这么好看。
两人把三筐货搬上借来的板车。
路行野怕媳妇坐的不舒服。
放了垫子又加了一件自己的衣裳,水壶搁在她手边,什么都安排得妥帖。
程晚晴看的心里发甜,安安稳稳坐在男人贴心准备的位置上,觉得屁股底下这辆破板车比什么马车都舒坦。
到了镇上,推着板车直奔供销社。
赵叔听见动静立马在门口迎着了,胖脸上堆满了笑,当看见那满满一布兜的货时,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。
小路,晚晴!你们可来了!
程晚晴一听这语气心里便有了底,眉梢扬起来:赵叔好。
好好好!
赵管事叫来伙计把货品都搬到里间去,自己拿着一个布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。
晚晴啊,你是不知道,头绳跟布偶的反响简直太火爆了!
赵叔拍着柜台,眉飞色舞:镇上那些姑娘见了这新款式,走不动道了!好几回来问还有没有,我加了价,她们照样抢!
他压低嗓门凑过来,神秘兮兮的,县城那边更不得了,管事的一看眼睛都直了,让我回来找你加量,越多越好!妹子,这忙你得帮帮叔。
程晚晴听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,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男人。
路行野就站在她身后半步,背挺得像堵墙,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亮堂堂的自豪。
我媳妇,真厉害。
程晚晴心里那片花林扑簌簌开了一片。
转回脸看着赵叔,杏眸清亮:赵叔放心,回去我们一定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提产量。活计可以快,手艺不能马虎。
赵叔心里咂摸了两下,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。
这姑娘实诚,这么大订单砸下来,一般人早恨不得捞一把了,她倒还惦记着质量。
他翻开账本,指着上面的数字:头绳原先一毛二,从这批起我给你一毛五。布偶每个加两毛。往后你出多少,我赵老三全收,一个不落。
程晚晴看着柜台上摆开的票子,喉咙紧了紧:赵叔,你……
赵叔摆摆手,正色道:你跟小路都是实诚人,赵叔做了大半辈子买卖,看人不会走眼,乐意跟你们打交道。
这话沉甸甸地砸在心上。
程晚晴攥着那叠票子,纸面微微发烫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稳稳:赵叔,多谢你。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你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