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两条小短腿在田埂上跑得几乎要飞起来。
冲进路行野干活的那片地时,她满头大汗,小脸通红,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,胸口剧烈起伏。
路、路叔!快、快回去!有个老婆子在你家偷东西——奶让我来喊你——
路行野眉头一拧,手里的锄头地撂在地上,二话没说拔腿就往村里奔。
黑布衫子被风鼓起来,露出腰间紧实的线条。
周围的村民听见偷东西三个字,一个个都惊了,大白天的偷东西。
大伙撂了手里的活计,稀里哗啦地跟着跑起来。
不知情的人扯着嗓子喊:谁家?谁家进贼了?
路家!路行野家!
走走走,看看哪个不要命的!
大白天的偷东西,送去劳改!
十几个人呼啦啦地涌出田垄,队形散乱却气势汹汹。
路行野跑在最前头,两条长腿跨得又大又急,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似的砸着肋骨,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晚晚没被伤着吧?吓着了吧?大白天的怎么就——
刚拐过路口,大槐树底下,一抹红色的绸带半埋在土里,沾了灰。
这是,
路行野猛地刹住脚,滚了滚喉结,弯腰捡起来,指头捏着那截红绸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今儿晌午媳妇来送饭时,辫梢上系的就是这条发带,红艳艳的,在风里晃啊晃的。
路行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根发带,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顺着土路往前走了几步,只见程晚晴中午挎着出门的那只竹篮,歪歪扭扭倒在高粱地边的沟渠沿上。
篮子底部沾着葱油饼的碎渣和干涸的绿豆汤渍,碗碟碎裂的瓷片散在地上,白的碎渣混在褐色的泥土里,刺目得很。
出事了。
路行野呼吸猛地粗重起来,目光往前扫。
—土路上有拖拽的痕迹,一道浅浅的沟,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着往路边的地里去了,沟里的土还是潮的,断茬的高粱叶子散落了一路。
那个方向是,高粱地深处。
路行野的瞳孔猛地缩紧了,脑子里地一声,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,烧得他眼眶发烫。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村民嘶声吼道:大队长在哪?!带人去我家!把偷东西的给我摁住——我媳妇出事了!
后半句几乎是吼劈了,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口碎玻璃。
人群哗地炸开了。
什么!路家媳妇出事了?
你瞧,那不是路家媳妇中午送饭的篮子!
天杀的,到底是谁在害这小两口——
路行野已经拨开高粱秆,一头扎进了那片密匝匝的绿色屏障里,宽厚的脊背在叶片间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。
大队长从人群后面挤出来,脸沉得像锅底,一挥手:听见了?先上路家!别让那贼跑了!再派个人去把村长喊来!
村里出了这样的大事,不处理好,传出去上头一定问责。
十几双脚重新踏起了尘土,呼啦啦地往路家涌去。
高粱地里闷热得像口蒸锅,密匝匝的秸秆把日光割成零碎的光斑,投在幽暗的泥土上。
路行野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,拨开挡在面前的秸秆大步往前冲。
干枯的高粱叶子边缘像细锯,划过他的脸颊和脖子,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,可他浑然不觉,眼睛死死盯着地面。
土埂上有被踩倒的秸秆,有明显拖拽的痕迹,还有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上,印着半只挣扎时蹬出的鞋印,小巧的,是女人的。
往前奔了约莫两百步,他听见了声音。
闷闷的、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呜咽,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。
路行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底涌上来一股滚烫的暗红。
晚晚,他猛力拨开最后一丛高粱秆——
程晚晴正被按在地上,头发散了大半,乱糟糟地铺在泥地上。
赵大柱粗糙的手捂着她的嘴,另一只手在扯她的衣领。
小脸沾着泥土和泪痕,衣襟已经被扯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,领口歪斜地挂在肩头。
她不断地挣扎,两条腿拼命蹬着,脚上的布鞋蹬掉了一只,露出沾了泥的脚背。
手臂青筋暴起,用尽全力的去推男人的肩膀,可那点力气在赵大柱壮硕的身躯下微弱得像风里一片将坠的叶子。
老赵蹲在一旁,正伸手去够她乱蹬的脚踝,嘴里含混地催促:快点上。
路行野眸子紧缩,暴戾的眼里翻涌起残暴的杀意。
他疯了般抡起锄头,翻转铁刃,用木柄那一头铆足力气砸在赵大柱后背上。
一声闷响,赵大柱痛苦地朝前扑倒,捂住程晚晴嘴的手猛地松开。
程晚晴蜷缩着滚到旁边,双手抱住肩膀,浑身剧烈地颤,眼里全是恐惧。
路行野一步跨过去将她挡在身后。
余光扫见她敞开的衣领和肩头那片刺目的月白,眼底那股未散的暗红又翻涌上来,滚烫的血直冲头顶。
他面无表情,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死神,再次抡起锄柄朝赵大柱裆下狠狠挥下。
啊啊啊啊啊——
赵大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,身子弓成虾米在地上翻滚。
老赵吓得直哆嗦,旱烟杆子掉在地上,想跑腿却软得使不上劲。
路行野反手一锄柄扫在他小腿上,老赵跪下去,咔嚓的脆响伴着痛苦的叫声撕破天际。
他扔了锄头,转过身。
姑娘蜷成小小一团,狼狈脆弱的模样让路行野眼眶烫得发疼。
蹲下去小心将人拦腰抱起,掌心碰上她身子时,触到的是透骨的凉,她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上,沙哑的声音发颤:没事了,没事了,我在呢,老公在这儿。
程晚晴眼神涣散,小脸苍白,嘴唇干裂,唇角沾着被泪濡湿的乱发。
人软软地瘫在他怀里,鼻尖触到那熟悉的气息,清冽里混着汗味,那气味像根绳索,从混沌中将她慢慢往回拽。
手指死死攥着他前襟,指甲掐进他胸口,仿佛那是世上最后能抓住的东西。
程晚晴哭不出声,只有细弱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每下都让路行野的心狠狠揪紧。
老公……她终于挤出两个字,又轻又碎,像深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到水面就破了,……怕。
那个字却成了最尖锐的针,直直扎进心口最软的肉里。
路行野喉头滚了滚,闭了闭眼,眼尾一道温热滑下来,滴进她散乱的发丝里,转瞬就没了踪影。
对不起,晚晚。
他嗓音哑得厉害,难受悲伤的痛如烈火在胸腔里疯狂的焚烧。
是我来晚了。
要是但凡迟一步,那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