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吱呀推开,路行野侧身进来。
孙嫂子正把洗好的头绳往竹竿上穿,抻好绳条,刚转身,就看见路行野进了院门就往堂屋瞟。
她压着嗓子笑:回来了?程妹子还睡着呢,别担心。
路行野收回视线,扫了眼竹竿上那排头绳,肩头松了松:嫂子,麻烦你了。
再说这话我可生气了。 孙嫂子故作生气板脸,往院门外瞅了瞅,结果咋说?
赵家父子送县里劳教,陈老婆子也押走了。
孙嫂子连说两声,送劳教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,活该,让他们欺负程妹子那么好的姑娘。
她越想越痛快,嘴角压都压不住:那我先回去了。
嫂子,等会。
路行野转身进了灶房。
鸡汤炖了好几个小时,早就软烂脱骨。
灶膛里的火灭了,孙嫂子走前特意拿灰压了一层木炭进去,暗红色的余火在灰底下闷着,锅盖缝里挤出细细的白气。
他掀开盖子,满屋子的浓香扑了他一脸。
抓了把葱花撒进去,拿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,浇了半勺汤,放到瓷缸盆里端出来。
嫂子,这个你带回去。
孙嫂子吓了一跳,往后让了半步:小路你这是干啥?程妹子遭了那么大罪,得好好养,你留着给她补身子。
嫂子,她有。 路行野把瓷缸盆往前递,晚晚要是知道你帮了这么大的忙,怎么谢你都不够。你先拿着。
孙嫂子低头看那碗汤,油花子浮着,看着就慰贴人心。
她想起程晚晴平日里的好,糖啊肉啊都大方地分,活计也带她一起。
眼眶一热,别过脸拿袖角蹭了一下,接过来:行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
这个节骨眼就不矫情了,往后对妹子再上心些就是。
孙嫂子端着碗出了门,脚步声碎碎地远了。
路行野目送她拐过巷口,才把院门关上,插好门闩,转身钻进灶房。
媳妇该醒了,赶紧先焖米饭,洗了颗大白菜切丝清炒,鸡汤舀出来晾着。
把饭菜端上堂屋炕桌,油灯刚挑亮,里间就传来翻身的声音。
窸窸窣窣,褥子蹭着床板,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从门缝里挤出来:嗯……老公……
路行野手一顿,放下碗推门进去。
程晚晴侧躺着,被子踹到腰下,长头发铺了满枕头。睫毛颤了颤掀开条缝,眯着眼找人,视线还没对上焦。
他在炕沿坐下,弯腰凑近:媳妇儿。
程晚晴鼻翼先动了动。
好香。
鸡汤的鲜味儿从门缝钻进来,她肚子地叫了一嗓子,嘴先撇了:老公~
路行野喉咙一紧,探身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:睡醒了?
她软绵绵地栽进他怀里,小脸在他锁骨上蹭了两下,声音闷在他胸口,
那一个字拖得又长又软,尾音黏糊糊地散开。
路行野低头看她。
头发翘着一撮,右脸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,睡眼惺忪,像只没断奶的猫崽。
可爱的不得了。
起来吃饭,炖了鸡汤。
程晚晴眼睛一亮,鼻尖又嗅了嗅:好香。
路行野嘴角勾起,手掌理了理她睡乱的长发,想帮她扎辫子却发现自己不会。
拿头绳笨拙地给她扎了个低马尾,松松垮垮的,碎发还掉了几绺在耳边。
好在一心想吃饭的程晚晴没注意,胳膊一伸:老公,抱。
好饿,此刻什么事情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,想吃肉,想喝汤。
路行野俯身把她捞起来往外走。
一米六三的个子缩在他一米九的怀里,小得像个小姑娘。
程晚晴把脸埋进他肩窝,鼻尖蹭着他脖子,清冽的皂角味儿混着汗气,熟悉的,让她心安。
炕桌边坐稳,她抬头,目光在他脸上定住了。
白日里那些刮痕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
颧骨到耳根三道最深的,旁边两道浅的,手臂上也有,横七竖八,都是高粱叶子拉的。
她皱眉凑近,手指悬在他脸边不敢碰:老公,你擦药没有?
晚点冲了凉再擦,先吃饭。
他偏头想躲,程晚晴手指追过去,轻轻贴在他颧骨没破皮的那一小块上,指腹凉凉的。
可是……
她心口闷闷的。
他这一天光忙着她的事,自己什么都顾不上,脸上拉了这么些口子,连药都没擦就进了灶房给她炖汤。
路行野看她眼眶又要泛红,赶紧舀了勺热米饭送到她嘴边:晚上一定擦。要不媳妇帮我?
程晚晴积极的应下,大口的吃了饭。
米粒热乎乎地在嘴里化开,软糯的甜混着米香,把嗓子眼里那点酸涩慢慢压了下去。
她嚼着嚼着,目光落上炕桌就定住了。
大海碗的鸡汤冒着热气,肉堆得冒尖,鸡腿杵在碗沿上,皮黄亮亮的。
一碟清炒白菜,两个煎得焦黄的鸡蛋,米饭装了冒尖。
程晚晴心里一软,惊觉,眼前这些热乎乎的饭菜、坐在身边这个人,才是她该攥住的东西。
那些坏人做的事,不值得她花力气去伤心难受。
见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,路行野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舀了勺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:来口鸡汤。
程晚晴张嘴喝下,浓郁的鲜味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,太好喝了、
老公,还要。
路行野接连喂了半碗汤才收手,筷子落到鸡腿上,夹起来放进她碗沿:媳妇,吃肉。
程晚晴低头一看,又看了看海碗,只有这一只。
她没吭声,拿起鸡腿先喂到男人嘴边。
仰起的小脸漂亮又倔强,杏眼亮晶晶的,分明写着你不吃我也不要。
路行野喉结动了动,想推回去又对上她那眼神。
话还没出口,被她瞪了一眼。
你不吃那我也不要了。
程晚晴作势要放下,后脑勺都转过去一半。
媳妇,吃,我吃。
路行野赶紧握住她手腕,低头咬了一口。
鸡肉炖得酥烂,一抿就化了。
程晚晴偷偷弯了弯嘴角,转回来就着他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地嚼着,嘴角沾了油光。
好吃,好嫩呢。
路行野满眼爱意地看着她,伸手把她嘴角那点油蹭掉了,指腹在她唇角停了一瞬,声音低低的:喜欢,改天再炖。
嗯嗯。 程晚晴咽下嘴里的肉,眼睛亮起来,还要煮红烧鱼。
路行野一愣。
她记得。
那天烧的条鱼,他多夹了两筷子,她就看出来了。
好,明天就去买鱼。 他声音有点哑,低头扒了口饭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程晚晴没再说话,又夹了块鸡肉放进他碗里,自己接着吃。
灯芯噼啪跳了跳,满屋子热气裹着两个人,谁都没提白天的事。
一个不想让媳妇再回想,一个不想让男人再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