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他这辈子没怕过娘。
娘嗓门大,骂他时整条巷子都能听见,可骂完了就忘,打完了又疼他。
小时候发烧,娘抱着他走一夜山路去公社卫生院,膝盖磕出血都没松过手。
可这会儿娘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,陌生,失望,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赵大柱愣在那儿,忘了疼,忘了怕,嘴唇哆嗦着,鬼使神差点了下头。
老赵媳妇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那三秒长过三十年,脸上那些纹路一点点绷紧,从茫然到确认,从确认到崩塌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撕出来,又尖又空,整个人笑得直抖,散乱的头发跟着颠。
满屋子人后脊梁一阵阵发麻。
特派员夹烟的手指顿住了,村长把脸偏到一边。
笑到一半,她猛地收住。
啪!
大巴掌扇在赵大柱脸上,脆生生的响炸开。
赵大柱被打得往旁边歪过去,半边脸肿起五道红印,整个人懵了。
屋里没人动弹。
老赵媳妇举着巴掌的手还在哆嗦,可腰板一寸也没弯。
我怀你的时候差点死在炕上,奶水不够你吸了我半条命,你长大了就帮着外人捅你娘一刀?
她盯着赵大柱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锈,你替你爹瞒那女人的时候,想过你娘吗?你跟着他去糟蹋人家媳妇的时候,想过你娘吗?
赵大柱慌了,捂着脸仰头看娘,眼泪和嘴角的血混着往下淌,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……
那声破了,尾音往上挑着颤,像他小时候摔倒了喊人的那个调。
老赵媳妇眼泪淌过嘴角,嗓门没软半分:你是我生的,可你不配叫我娘。
她猛地转向老赵,双目猩红。
还有你。我跟你过三十年,四个孩子我给你生,你家穷得揭不开锅我回娘家借粮养你全家。奶水喂孩子喂得我两个胸垂到肚子上,身材垮了你嫌我丑,你就去找野女人。找就算了,连儿子都帮你瞒——你们爷俩好本事!
老赵煞白着脸,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:媳妇,我犯错了,求你给我一次机会……
机会?
老赵媳妇笑的轻蔑,随后深吸了口气,转身对着特派员,表情郑重严肃。
公安同志,这个男人搞破鞋、偷东西、教唆儿子害人,我不要了。你们该抓抓,该判判,别留村里,我嫌丢人。至于他——
她手指向赵大柱,没回头:他跟他爹一个德行。我不认识他。
说完人往门口走,路过路行野身旁,哑声说了句对不起,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去了。
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好几下,夜风灌进来,桌上那几页纸哗啦啦地翻卷。
老赵瘫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耸。
赵大柱捂着脸,混着血水的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,一声不吭。
他知道,娘这次是真的不要他了。
老赵媳妇边走边流泪,步子却越来越快。
脑子里是小儿子那天举着糖回家,说村里路叔叔家仙女姐姐给的。
整整三颗,三个小脑袋瓜窝在一块儿一人舔一口,却把最后一整颗塞进她嘴里。
那股甜味从舌尖烫到心口,当时她的心都是颤的。
是啊,她糊涂了太久。
为了个不中用的男人,为了个扶不上墙的儿子,从底下三个娃嘴里扣粮食,把他们养成没爹没娘的模样。
往后不会了。
她不再是老赵媳妇了,她是自己张兰花。
把两个垃圾扔了,往后他们家过的都是好日子。
想到家里那三张等着她的小脸,张兰花狠狠抹了把脸,脚步又快了几分。
帘子掀开又落下那会儿,外头攒了大半天的声音轰地涌进来。
特派员!不能让老赵留村里!今天能祸害路家媳妇,明天就敢祸害别家!这种人留着干啥?
陈老婆子也不是东西!那是她前儿媳!她把人卖了换钱,现在又翻墙偷人家东西——天打雷劈的玩意儿!
就是!赵家俩父子都恶心透了!一块儿弄走!留在村里我们都不踏实!
对!全弄走!
外头七嘴八舌,越吵越凶。
有人拍门框,有人挤到帘子跟前,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。
这股火气在村口憋了一整个下午,从高粱地那档子事传开就压着了,压到这会儿终于爆出来。
入室偷窃,对姑娘图谋不轨,光是想就让人后脊梁发麻,谁还能跟这样的人住一个村?
特派员抬眼看了看村长,村长皱着眉没吭声。
外头的声音太密了,一句接一句砸过来,砸得人没法装没听见。
路行野坐在那儿,老赵媳妇那句对不起他还在琢磨,又好像用不着琢磨。
那三个字跟他没关系,那是她跟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的一声响。
他抬眼看向村长,语气沉稳,村长。的话你听见了。
村长叹了口气,跟特派员对视一眼,都明白一个理。
赵家媳妇都当众跟那父子俩断了,自家人都不要,留在村里迟早出大事。
今天敢翻墙,明天就敢动刀子。
外头那股火气都顶到脑门上了,不拿个硬茬出来,民心压不住,往后谁家也别想安生。
特派员点了点头,把纸往面前拢了拢。
赵有德,教唆盗窃、图谋不轨,性质恶劣,民愤极大。赵大柱,从犯,知情不报,助纣为虐。两人一并送县里劳教,具体年限报公社批。
他顿了一下,扫了眼墙角蜷着的陈老婆子。
听说老婆子年轻时男人就没了,一个人守着儿子熬日子,村里人都说她不容易,寡妇门前是非多,她硬是清清白白把儿子拉扯大。
谁承想那副苦相全是装的,翻墙偷东西、卖前儿媳换钱,件件都是戳人心窝子的烂事。
陈桂香,入室盗窃,数额较大,前有贩卖儿媳劣迹,影响极坏。跟赵家父子一并押送。
墙角里的三人吓得魂飞魄散,抖着身子苦苦哀求。
被特派员吼了两声消停了。
村长站起来,冲外头喊了一嗓子:都散了!结果定了!三个人全带走!
帘子外头轰地炸了。
有人拍巴掌,有人大声叫好,那股闷了大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下来。
不知谁喊了一声行野!行野!,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,别喊了,让他回去看他媳妇。
路行野站起身,朝村长和特派员点了点头。
转身往门口走,步子先还稳,迈出门槛那一下突然急了。
门帘掀起来,夜风扑在脸上,带着高粱秸烧过的焦糊味。
身后那些嘈杂的议论、叫好、拍门框的动静,从耳畔刮过去,他一样也没听清。
巷子拐过弯时,路行野看见自家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的火光,稳稳地亮着。
他心口猛地一软,脚下不由自主加快,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