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程晚晴睡着,路行野把屋里屋外归整了一遍。
碎瓷片拢到墙角,用破布裹了,暂时堆在那儿。
散落的杂物捡起,该归位的归位,该扔的扔掉。
最值钱的那台缝纫机没被动过,估摸是陈老婆子上了年纪,搬不动那铁疙瘩。
全部收拾完。
他探头朝里间看了眼。
程晚晴还睡着,被子裹到下巴,呼吸均匀,眉眼舒展,眉头也松开了。
但脸色到底不如往日红润,被褥间那张小脸在暗处白得有些扎眼。
路行野心里又酸又胀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,想进去抱抱她,又怕把人弄醒。
压住念想,最后他轻轻虚掩上房门,转身对着院子那几只啄食的母鸡走过去。
手起手落,热水烫毛、开膛、剁块,刀刀干脆。
葱姜入锅爆香,鸡块翻炒到金黄,倒水撇沫,盖上木盖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火光映在男人脸上,眉骨落下一道深影。
鸡汤的香气渐渐浓起来,漫过灶房,漫过院子,连门口那丛野菊都染了香味。
路行野蹲在灶前拨了拨柴火。
后院那块地他刚才绕过去看过,库房旁边的土平整完好,踩上去是实的,没人动过。
那晚程晚晴窝在他怀里说的话,每个字他都记得。
姑娘当时下巴抵在他胸口,仰起脸看他,亮晶晶的杏眸全是小心思,说大钱和剩下的人参埋在陶罐里,小钱搁屋里就行。
媳妇脑子转得快,心眼也细。
男人眉眼软下来,他没碰那个陶罐,眼下家里出事,人来人往,这些更不能露。
回到灶房,拿木棍拨了拨灶膛,刚要把火调小些,院门就被人推开了。
小路,小路。
是孙嫂子。
路行野站起身迎出去。
孙嫂子几步走到灶房门口,鸡汤热气迎面一扑,她嗓门先自矮了三分,那股冲劲儿软下来。
公社来人了,村长让你过去一趟。老赵和陈老婆子的事,特派员要当面问,结果出来了,该签字画押的还得你去。
她说着往灶台瞟了一眼,心里暗叹。
小路对程妹子,那真是护心肝,这节骨眼上鸡汤都炖上了。
路行野点头,孙嫂子,辛苦你了。
这话说得郑重,眼里的感激实实在在。
这回要不是她让毛毛来叫他,但凡晚一步——他没往下想,喉头却有些发紧。
孙嫂子摆手,都啥时候了,还客气。
说着她挽起袖子就往灶台走,你去你的,鸡我看着火。
路行野看了眼灶膛,又看了眼虚掩的房门,担心的低声道,嫂子,还得麻烦你。我媳妇刚睡踏实,我怕她醒了看不见人又害怕。你帮我看一会儿成不?不用干啥,就坐着。她醒了你告诉她我一会儿就回来。
去去去,快去。
孙嫂子把他往外赶。
那是我妹子,我就在这儿坐着,哪都不去。你放心走你的。
路行野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,又往门那头望了一眼,才迈步出门。
大队部的灯亮着。
门口围了不少人,乌压压一片。
有本村的社员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。
还有几个知青站在人群外围,背着挎包,像是刚从地里回来,锄头还没来得及放。
消息传得快,下午高粱地里那档子事,半个村都知道了。
路行野走过来的时候,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,让出一条窄道。
有人小声喊了句行野来了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那些眼神里什么都有,有同情的,有看热闹的,有替他抱不平的,也有纯粹来瞧结果的。
路行野往里头走,余光扫见一个人。
陆知远站在知青堆里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鄙视和嫌弃。
路行野黑眸微眯,脚步没停,掀帘子进去了。
屋里,村长和公社特派员坐在桌后,桌面上摊着几页纸,上头印着红头。
特派员四十来岁,穿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,脚上蹬着解放鞋,手里夹着根纸烟。
屋角蹲着老赵父子和陈老婆子。
陈老婆子被捆了手脚塞在旮旯里,嘴里勒着布条,呜呜发不出声。
老赵瘫在地上,右腿使不上劲,歪歪斜斜坐着。
赵大柱缩着脖子蹲在旁边,双手还捂在裆前。
路行野扫了一眼,在村长对面坐下。
村长。
来了。结果出来了,你看看。
村长把纸推过来,清了清嗓子。
陈老婆子入室盗窃,金额不小,加上之前村里几桩丢东西的事儿也跟她有牵连,报公社批了,送县里劳教,三年。
陈老婆子听见两个字,眼里全是惊恐,拼命的呜呜呜地叫唤。
没人理她。
老赵教唆盗窃、图谋不轨,人证物证都全。按政策,罚款五十,从工分里扣,年底结算。记大过一次,留队察看,以观后效。
路行野等村长说完,才掀起眼皮,目光落在老赵身上。
眼底的阴鸷和暴戾让老赵吓的直哆嗦,感觉被踹断的腿又开始痛了。
路行野收回视线,看向特派员。
我不同意。
他声音不高,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可屋子里明显冷了几度。
特派员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,村长也紧了紧呼吸。
他们白天把我媳妇拉到高粱地里,图谋不轨,这种人留队察看?让他明天还在村里晃荡?让我媳妇出门就能碰上他?
特派员口发干,烟屁股摁灭在桌角,语气放缓:路行野同志,老赵这个事,公社定了性,是图谋不轨但没造成事实。处理意见是留队察看、以观后效。咱们得按政策来——
按政策来?
路行野眼眸一沉,“我晚到一步,算什么?他把我媳妇按在地上的时候,又算什么?”
话音落地,屋里霎时死寂。
老赵媳妇浑身一僵,慢慢抬起眼来,浑浊泛黄的眼珠子亮得像烧红的铁,直直钉向对面两父子。
“媳妇、媳妇你救救我……”老赵声音发颤,拖着那条断腿往前蹭,“我不想去劳教,你替我说句话——”
赵大柱也往前拱,鼻涕眼泪糊满了脸:“娘!娘!我是被我爹忽悠的,你救我,往后一定好好孝敬你——”
老赵媳妇冷笑,抬手指向陈老婆子,问赵大柱:“你爹跟这女人的事,你早就知道了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