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行野僵在原地。
她眼尾还挂着受惊后的薄红,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,清清楚楚地映着他汗津津的脸。
明明自己还在害怕,可看着他时,眼底的心疼都快漫出来了。
路行野喉结滚了滚,接过搪瓷缸仰头灌了两口,随手往地上一搁。
程晚晴见他嘴角沾上的糖水渍,弯了弯嘴角,苍白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鲜活。
“甜吗?”
路行野心口猛地发涨。
这是出事之后,她露出的第一个笑。
虽然很浅,唇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落在他眼里,比正午的日头还要晃眼。
“甜。”
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,滚烫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,裹紧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化了。
“媳妇,能亲不?”
平时他从来不问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他怕她还没从那场祸事里缓过来,怕自己的动作又把她吓回那层壳里去。
程晚晴耳根发烫。
男人蹲在那儿仰着脸,眉骨还竖着没松,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柔光,活像一条叼着骨头却不敢下嘴的大狗。
傻瓜,他难道不知道,他才是自己在这荒诞人间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吗?
她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声,睫毛颤了颤。
尾音还没完全散开,路行野已经长臂一展,一把将坐在矮凳上的程晚晴稳稳托抱起来,放在了身后的老木桌上。
男人双臂牢牢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,高大健硕的身架欺近过来,带着一身滚烫的风霜与心焦,低头就重重吻上了她的唇。
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沉,唇瓣烫得吓人,带着一股子没收住的慌乱与急切。
路行野平日里沉稳硬朗,在生产队里挑重担面不改色,可这会儿冷峻刚毅的面庞上全是后怕。
他急切地用自己的气息把她笼罩,恨不得把白天那些叫人揪心的事儿全从她脑子里彻底赶出去。
她的惊吓,她的眼泪,还有受人欺负委屈时的无助,全都要由他给抹平抹干净。
程晚晴被他吻得眼眶发酸,却没有半点退缩。
小姑娘身子单薄,被男人宽阔的胸膛遮得严严实实,喉咙里溢出一声又细又软的轻哼,像受了惊后终于寻着庇护的猫儿。
听到那声软糯的轻哼,路行野揽在她腰间的大手又收紧了几分,恨不得把怀里这娇嫩的人儿护进自己骨血里。
“晚晚,”男人稍稍退开些许,嗓音哑得像浸透了粗砂,滚烫的嘴唇贴着她发烫的唇角轻轻摩挲,“叫我。”
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布满了熬红的血丝。
急切地需要听到她的声音,确认她是好端端的,确认她实实在在地待在自己怀里。
程晚晴感受着男人大掌下微不可察的轻颤,看着他那张满是心疼与紧绷的面庞,眼泪啪嗒落了下来。
这个平日里如铁打一般的汉子,得知她受了欺负,该急成了什么模样?
她心疼极了,费力地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,把人拉近贴着自己,嘴唇轻轻贴上他线条坚硬的耳廓,软声应道:“行野,我在呢。”
路行野喉结剧烈耸动,再次低下头深深吻住了她。
程晚晴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他怀里,微乱的呼吸间,小声又依恋地唤他:“……老公。”
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刹那,路行野高大硬挺的身躯猛地一震,心底所有的焦躁与惶恐瞬间落了地。
男人停下动作,将整张脸深埋进她温热柔软的颈窝里久久舍不得抬头。
怎么不自责,怎么不难过,是他没护好她。
——
程晚晴趴在盆沿上,睫毛挂着水汽,澡盆里的热水漫过肩膀,舒服的让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。
路行野蹲在身后,搓开皂角的动作很慢,清苦的香气散开来。
说不清是皂角味还是他掌心的温度,闻到那个味道,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他的指腹贴上她头皮时,那双刨地、抡锄头、砸人的手,此刻力道轻得不像话。
指缝卡着发根一绺一绺捋过去,半点没扯着她,泡沫顺着后颈往下淌,流进肩窝里窝着不动。
程晚晴听见他的呼吸就在头顶,又急又哑,刻意压着什么。
指腹蹭到耳后那块皮肤时,她没忍住,脖子歪了歪,唇间溢出娇软的哼吟。
路行野的手指停住了,指腹贴着没动,她能感觉到那层糙茧微微发烫。
……痒?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程晚晴轻轻摇了摇头。
路行野呼吸沉了半拍,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慢、更轻。
温热的布巾在小姑娘白皙柔弱的背脊上走过。
男人神色专注而怜惜,用这最踏实笨拙的方式,把她受惊吓散碎在心底的委屈与不安,一点一点全部抚平、按回了原位。
媳妇,媳妇,对不起。
……老公。 程晚晴没回头,脸朝着水面,声音闷闷的。
你是不是也疼。
她指的是他脸颊上那道红痕,手背上的擦伤,还有抱着她穿过高粱地时被叶子划出来的那些细密的血口子。
她都看到了。
路行野沉沉地望着姑娘白皙光滑的后背,喉结滚了滚,手在她腰上收紧,又松开。
过了好一会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:不疼。
程晚晴眼里荡开水光,嘴角弯了弯。
傻瓜,怎么会不疼,只是担心她、着急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水汽升腾着,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。
“媳妇好了。”
程晚晴侧过头看他,声音又软又懒:“抱我。”
“好。”
路行野弯腰,水汽把他眉眼的凌厉化开了,他扣住她腿弯,哗啦一声把人从水里捞出来,干布巾裹严实了抱回炕上。
给她穿衣裳的时候,他看见她身上那些细碎的刮痕,印在白嫩的皮肤上,刺眼得很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,手轻了不少。
“媳妇,我去拿药。”
程晚晴本想说不用的,可撞上他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,又改了主意:“那你快点。”
他转身出去拿药,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白瓷瓶,蹲在炕边给她擦。
粗粝的指腹蘸了药膏,点在她锁骨那道红痕上,跟虫爬似的,轻得几乎没知觉。
她低头看他,他的睫毛压着,看不到眼神,可嘴角抿得很紧。
上完药擦干头发,她窝进被子里,眼皮沉得抬不动。
精神害怕紧绷了一整天,被照顾得彻底松下来,连根指头都不想动。
“老公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就是想叫你。”
她嘟囔了声,声音快掉进睡梦里了。
路行野垂眸看她,睫毛不颤了,呼吸开始变匀,嘴唇微微张着,睡得毫无防备。
他喉结滚了滚,俯身在她恬静的小脸温柔一吻,轻手轻脚收好盆桶,掩门退了出去。
堂屋里依然一片狼藉,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光,歪倒的板凳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暴行。
路行野五官冷得发硬,黑沉的眼眸布满暴戾与杀意。
这些年他在这片地里刨食、打零工、攒钱、娶她,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可今天赵大柱欺负她的画面,她的恐惧,害怕。
他呼吸骤然发沉 ,身子的杀气止不住地翻涌。
村里的思想、环境、能给她的一切,都太窄了。
他的晚晚不该被困在这里,不该被满地的泥巴和肮脏的算计缠住手脚。
她该去更大的地方,穿漂亮的裙子,看遍整个世界。
而他,要做她脚下最稳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