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撒进教室。
落在铺满陈年积灰的地上,照亮了空中飞扬的细小尘土。
昨夜亮起的蓝色招牌在晨光中恢复了原本有些破败的模样。
但那盏安装在门楣上的小黄灯,依然在晨雾里散发着温和的光晕。
许知夏站在斑驳的讲台前。
她手里端着那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,脸色严肃。
在她面前,一字排开地站着、坐着三个怪谈学生。
小梨乖巧地坐在一张断了半边腿、用红砖垫着的塑料矮凳上。
她脏兮兮的太阳帽歪在一边。
两只冰凉的小手捏着碎花裙角,嘴抿得紧紧的,显得有些局促。
团团在小梨的小板凳底下缩成了一团。
它此时看起来就像一滩有些扁的黑墨水,两颗芝麻眼亮晶晶的。
而体型最大的旺财则老老实实地蹲在教室空地上。
它的三个脑袋齐刷刷地朝左歪了九十度,嘴里的长舌头耷拉着。
粗壮的尾巴在水泥地上扫来扫去,扬起一阵阵新的尘土。
“今天开园第一件事,全员大扫除。”
许知夏用粉笔在残破的黑板上用力敲了敲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们大班的宗旨是,爱清洁,讲卫生。”
“每一个小朋友,都必须参与劳动,不准偷懒。”
她从大纸箱里拿出一块有些褪色的粉色抹布。
弯下腰,递给了最乖巧的小梨。
“小梨负责擦教室里的课桌椅,每一个角落都要擦干净。”
小梨眨了眨眼,伸出冰凉的小手接过去。
她认真地朝许知夏点了点头。
接着,许知夏指了指衣柜旁的一把小竹扫帚。
那把扫帚有些年头了,竹丝都有些脱落。
“团团,你负责把地板上的落叶和碎纸屑扫干净。”
影子里探出一只黑色墨水凝成的小手。
有些费力地拖走了那把比它还要高的扫帚。
最后,许知夏转头。
她冷冷地盯着正试图和自己尾巴玩耍的旺财。
“旺财,你体型最大,力气也最足。”
“操场上的杂草和那些散落的废铁垃圾,全部归你清理。”
“听懂了就叫一声。”
“嗷呜——!”
旺财三个脑袋整齐划一地仰天叫了一嗓子。
沉闷的声浪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,差点糊了许知夏一脸。
大扫除热热闹闹地开始了。
许知夏挽起袖子,正准备去一旁的园长办公室整理教案。
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分外清脆,甚至有些诡异。
许知夏疑惑地转过头去。
只见小梨正蹲在一张老旧的实木课桌旁,手里紧紧拿着抹布。
但她的嘴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咧到了耳根。
那一排白生生、细密的尖牙,正死死地咬在课桌发黑的桌角上。
“咯吱,咯吱。”
坚硬的旧实木桌角在她的咬合下,脆弱得就像一块松软的消化饼干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桌角瞬间缺了一大块。
小梨嚼得津津有味,两只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满足的光芒。
“小梨!”
许知夏额角青筋一跳,大步跨了过去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
被老师突然点名,小梨吓得浑身一哆嗦,咧开的大嘴瞬间缩了回来。
她有些惊慌地用小手捂住嘴巴,两颗黑眼珠不安地转来转去。
“老……老师。”
小梨细声细气,委屈得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这个角上,有黑蜡笔的味道……”
“甜丝丝的,我没忍住。”
许知夏低头一看,那课桌角确实残留了一星半点泛着黑气的旧园规气息。
难怪会把这小丫头的馋虫勾出来。
“那也不准吃课桌!”
许知夏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,语气严厉。
“课桌是公共财产,擦干净是让你学习用的,不是让你当磨牙小零食的!”
“记住了吗?”
小梨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个被自己咬出一个圆弧的桌角。
最终温顺地低下头:“小梨记住了……不吃桌子。”
还没等许知夏松一口气,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“阿嚏”声。
“轰!”
一股黏稠而浓郁的灰尘狂风,毫无征兆地从教室后方席卷而来。
许知夏被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都差点出来了。
她抬眼看去,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负责扫地的团团,正委屈巴巴地缩在后墙角。
它那原本圆滚滚的黑毛线球身体,此时因为塞了太多尘土,正不断地膨胀、收缩。
原来这个小家伙根本不会用扫帚。
它嫌把垃圾扫进垃圾铲太麻烦。
干脆张开阴影身体,像个大功率吸尘器一样。
把教室里的陈年老灰、碎纸屑连同几只死蜘蛛,全给吞进了影子里。
结果它的阴影身体承受不住这些物理垃圾。
直接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。
那些好不容易被扫起来的灰尘,瞬间又铺天盖地地糊满了整间教室。
连许知夏刚洗干净的卫衣上,都多了一层灰蒙蒙的“滤镜”。
“团,团!”
许知夏捏着保温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。
团团的两颗芝麻眼眨了眨,吓得整个身子直接化作一滩稀水。
贴着地板缝缝,火速溜走了。
“嗷呜——!咔嚓!”
还没等许知夏去把那滩黑水揪出来。
操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断裂声。
那声音听得人牙酸。
许知夏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濒临崩溃的微笑走到教室窗边往外看去。
操场上。
那座原本就生满了暗红锈铁、像个死兽一样的旧铁滑梯,此时已经彻底变了形。
旺财正兴奋地站在滑梯旁。
左边的大旺咬住了滑梯的扶手,正在用力往后拽;
中间的二旺耷拉着脑袋,一边流着口水,一边吧唧吧唧地舔着铁皮上的铁锈;
右边的小财最过分。
它嘴里闪烁着幽蓝色的电火花,正哼哧哼哧地啃着滑梯的支架钢管。
那原本能承受成人重量的防爆钢管,在它的电火花尖牙下。
硬生生被咬出了一排整齐而空洞的齿痕。
远远看去,那座生锈的滑梯,就像是被某位后现代主义艺术家用暴力雕琢过的抽象艺术品。
“旺财!!”
许知夏的一声怒吼,瞬间响彻了整座废弃的幼儿园。
十分钟后。
三只怪谈幼崽老老实实地在教室门口排成了一排。
小梨低着头,小手抓着裙角,不敢看老师的眼睛。
团团缩得只剩下硬币大小,藏在小梨的鞋底板后面。
旺财的三个脑袋无精打采地垂在水泥地上,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在了脑门上。
“大扫除期间,立下三条新园规。”
许知夏拿着保温杯,站在它们面前,一字一顿。
“第一,不准以任何借口啃咬、食用学校里的任何公共财产,尤其是桌椅和滑梯。”
“第二,垃圾必须用扫帚扫进垃圾铲里,不准把任何脏东西藏进自己的影子里。”
“第三,不听话的小朋友,扣除今天和明天所有的红花贴纸,明天的草莓骨头也全部取消!”
听到“扣除贴纸”和“取消骨头”。
三只幼崽的身体同时一僵。
旺财发出了委屈的呜咽声,大尾巴有些不安地在地上扫了扫。
它试图去蹭许知夏的脚踝企图讨好。
但许知夏神色冷硬,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。
“开始重新干活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奇妙的是,随着许知夏这几条严厉规矩的定下。
系统面板上,三只幼崽那原本因为大扫除而有些浮动的恐惧值和躁动指数。
竟然诡异地跌回了代表绝对安全的区间。
它们没有排斥这些冷冰冰的束缚。
相反,在这个没有温度、充满混乱与不详的老城区废墟里。
许知夏用温柔却坚定的语气立下的“不准”与“惩罚”。
像是一层无形的金色结界。
将它们保护在了一个充满安全感的“日常秩序”之中。
在这个秩序里,它们不再是被人类清剿、被黑影追逐的怪物。
它们只是不听话要被扣红花、犯了错要挨训的小学生。
大扫除继续进行了下去。
这一次,小梨擦桌子擦得极其小心。
连指甲都不敢碰桌角一下。
团团也学会了用小扫帚,慢吞吞地把碎纸屑往簸箕里推。
而旺财则用那巨大的爪子。
一下下把操场里的枯枝败叶往垃圾堆里刨,再也不敢看那座滑梯一眼。
临近傍晚。
整栋原本阴森死寂的三层教学楼,终于隐约透出了一丝干净和清爽。
空气里的焦糊味和霉味淡了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香气。
许知夏拿着抹布,走到了一楼最深处、靠近楼梯转角的一个破旧铁柜子旁。
这里积满了厚厚的蛛网,黑乎乎的有些看不清。
“小梨,帮老师用手电筒照一下这后面。”
小梨跑过来,听话地按亮了手电筒。
惨白的光束照亮了铁柜子与发黄墙壁之间极窄的缝隙。
里面似乎塞着一些十年前遗留下来的破旧文件。
许知夏伸出手,有些费力地从那道满是灰尘的窄缝里。
摸索着拽出了一张被相框装裱起来的卡纸。
相框边缘的木料已经腐烂发霉,上面的玻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
拍了拍相框上的灰尘。
许知夏借着手电筒的光,看清了卡纸上的字迹。
那是一张十年前的合照。
最上方印着一行有些褪色的亮粉色幼稚字体:
【2016届向日葵幼儿园,大二班毕业留念。】
相片里,十七名穿着统一黄色太阳花罩衣的小朋友站在三层铁架上。
中间站着一个面容模糊、穿着职业裙装的年轻女老师。
每个人都笑得天真烂漫。
然而,当许知夏的视线落在那些孩子的脸上时。
她的心跳却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。
相片里。
所有孩子的脸,连同那位女老师的脸。
全部被一股粘稠、粗暴的黑色蜡笔,狠狠地、反复地涂抹、践踏过。
粗重的黑色线条像是一道道狰狞的铁栅栏。
将他们的五官彻底撕裂、淹没。
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原本的面貌。
而在整张被黑色蜡笔彻底毁掉、充斥着无尽绝望与怨念的班级合照里。
唯独站在最边缘、最角落位置的一个小女孩。
她穿着一件有些发旧、鲜红如血的连衣裙。
她的脸,没有任何蜡笔涂抹的痕迹。
手电筒的光束落在她的脸上。
小女孩留着整齐的齐刘海。
皮肤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正歪着头,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天真、诡谲,且清晰无比的空洞微笑。
照片里所有孩子的脸都被黑色蜡笔涂掉,只有一个红衣小女孩站在最边缘,脸清晰得像刚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