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夏把那张旧合照从残破的相框里剥了出来。
照片背面的白卡纸已经泛黄发霉,散发着一股类似陈年老醋的微酸气味。
她用指甲轻轻刮掉边缘的霉斑,露出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秀气字迹。
【2016届向日葵幼儿园,大二班毕业留念。】
照片上的日期是2016年10月11日。
许知夏在脑海里飞快换算了一下。十年前的“黄金失踪案”,发生的日期恰好是10月12日。
这张合照,是在所有孩子无声无息消失的前一天拍下的。
也就是说,照片里这十七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孩子,在拍完照的二十四小时后,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许知夏把照片重新翻了过来。
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站在最边缘、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小女孩身上。
小女孩留着齐刘海,皮肤惨白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断了一只眼睛的毛绒兔子。
相比起其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孩子,她的表情很淡,甚至可以说是冷漠。
仔细看去,她的瞳孔微微往上翻着,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摄像机的镜头上。
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背景里教学楼最顶端——天台边缘那排有些锈蚀的栏杆。
“老师……”
讲台下的影子里,突然慢吞吞地泛起了一阵涟漪。
团团像一滩黏稠的黑墨水一样爬了出来,两颗芝麻眼眨巴着,死死盯着那张照片。
它圆滚滚的黑毛线球身体有些发抖,连身上的阴影触角都委屈地缩了回去。
“你见过她?”许知夏把照片往它面前递了递。
“见过……在好高、好冷的地方。”
团团的奶音有些哆嗦:“她总是在最高处的角落里哭,不让我靠近。”
“她一边哭,一边问,为什么不相信她。”
“每当她哭得极其厉害的时候,追我的那些黑影就会变得非常可怕。”
许知夏眉头紧锁。追逐影子幼崽的黑影,就是旧园规规则污染的具体化。
这个红衣小女孩,显然和废园里残留的旧污染有着非常深的渊源。
此时,小梨也摇摇晃晃地挪到了讲台边。
刚刚洗干净、擦得白生生的小姑娘拉了拉头上的脏帽子,两颗漆黑空洞的眼珠盯着照片。
她的双手有些不安地捏着裙角,嘴抿得很紧。
“老师,这个姐姐身上……有一种味道。”小梨的声音细声细气。
“什么味道?”许知夏问。
“被冤枉的味道。”
小梨有些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口罩:“就像以前小梨不小心把杯子碰倒了。”
“那些黑影就说小梨是坏孩子,要把小梨的舌头剪掉一样。”
“那个姐姐也一直在跟别人说话,可是他们都不听,还用黑蜡笔去涂她的脸。”
许知夏心头微微一颤。
她看着合照上那些被黑色蜡笔粗暴涂抹掉的脸,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里,充斥着近乎实质的厌恶和暴力。
“嗷呜——阿嚏!”
凑过来闻照片的旺财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三个脑袋齐刷刷地往后缩了缩。
中间那个一直流口水的二旺脑袋甩了甩舌头,伴随着一团幽蓝色的电火花,吐出了一小截发黑的硬碎屑。
那是昨晚残留在它胃里的黑色蜡笔碎屑。
碎屑落在照片边缘的瞬间,相片上的红色裙子竟然像被注入了活水一般,颜色变得分外鲜艳,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刺骨的阴冷瞬间从相片中荡开,激得许知夏打了个寒颤。
许知夏当机立断,翻开了那本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点名册。
书页哗啦啦地自行翻过,最终停在了一页泛着死灰色彩的血红纸页上。
虚拟的蓝色光幕在虚空中疯狂闪烁,跳出了一连串冰冷、机械的红色感叹号。
【警告!检测到残留规则级信息载体!】
【系统正在尝试检索对应幼崽档案——】
系统的电子童声此时变得极其失真,甚至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【姓名:未知(缺失严重)。】
【种族:怨念执念交织体(伴生型/天台幽灵)。】
【评级:未知。】
【当前状态:自我认同极度缺失。】
【提示:该个体处于高浓度污染核心。由于主权尚未归属,暂无法在向日葵幼儿园登记。】
【若需寻回其‘遗失的名字与身份’,请获取十年前管理局特级封存案底。】
看着屏幕上的一连串缺失,许知夏抿了抿嘴唇。
这个红裙子小女孩,果然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。
突然,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只见那张老照片边缘,一滴滴粘稠的黑水正顺着卡纸纤维不断往外渗透。
那些黑水像活物一般在泛潮的讲台上蠕动,所过之处,老旧的实木被迅速腐蚀、碳化。
伴随着一股浓烈焦糊的塑料味,黑水在台面上一点点雕琢出了歪歪扭扭的黑色字迹:
【她不是自己跳的。】
【她没有拿别人的兔子。】
【她是好孩子。】
黑色的小字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怨气,连空气都开始扭曲、发黑。
缩在讲台底下的团团吓得直接哭出了声,死死捂住眼睛。
小梨则是伸出冰凉的小手,紧紧攥住了许知夏的卫衣袖口。
旺财三个脑袋整齐地伏在地上,连耳朵都贴在了脑门上,发出害怕的呜咽。
许知夏的手死死抠着保温杯的边缘。
她不是自己跳的。
也就是说,当年的坠楼案,并非自杀。
这个红裙子女孩,是在被人冤枉、被排挤之后,被人从天台上推下去的。
而她的死,直接引爆了整座幼儿园积压的怨气,招来了毁灭性的怪谈规则,将所有人全部拖入了黑暗。
“咚!”
就在这时,窗外荒凉的操场方向,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而怪异的闷响。
那声音很大,沉重中带着骨骼和肉体撞击水泥地面的碎裂声,在死寂的废园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像是一个沉甸甸的沙袋,从极高的高处,直足直地摔在了教室楼下的水泥台阶上。
许知夏头皮一麻。
她松开点名册,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教室内侧残破的玻璃窗边。
窗外的晨雾正缓缓流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她猛地推开有些生锈的钢窗。
冷风夹杂着发霉的泥土味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讲台上的纸张沙沙作响。
许知夏把身子探出窗外,视线直直落向正下方的一楼水泥路面。
可是,荒凉的操场上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血迹,没有尸体,也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痕迹。
只有那些长到膝盖高的枯黄野草,在冰冷的晨风中无声地摇曳着。
许知夏正准备收回视线。
突然,在漫天飞舞的细小尘土中,她看到一抹刺眼的鲜红,正静静地躺在水泥台阶的裂缝里。
那是一只红色的小发卡。
发卡上缝着一朵有些褪色的黄色向日葵,边缘有些开线。
几缕泛黄、干枯的长发丝,正死死地缠绕在发卡的铁片上。
寒风吹过,红色发卡在台阶上轻轻翻了个身,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。
可她推窗看去,操场空无一人,只剩一只红色发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