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,宋雨薇就拽着宋明远的衣角,往篱笆根底下走。
“爸,你看。”她蹲下去,小手一指那道脚印,“昨儿夜里,有人来过。”
宋明远蹲下一看,泥地上那双印子清清楚楚,鞋底的花纹又宽又深,是一双尺码不小的胶底鞋。他皱起眉:“老黄叔和根生我都问过,都说不是他们的鞋。这鞋印……不是咱村里人的?”
“不是。”宋雨薇摇头,手指头沿着印子的走向慢慢比划,“印子是从苗跟前起的,往西,绕过柴垛,出了豁口,一路上了通镇上的土路。爸,这不是村里人干的,是镇上来的。”
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你看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宋雨薇点头,声音也压得低低的,“那人摸苗子时,专挑最粗那根枝条,识货。爸,他偷的不是果子,是枝条。县城里惦记咱家红富士的,除了百货那帮人,还能有谁?”
宋明远心里有数,却没多问。闺女的那些门道,早在前些日子,一家人就围着炕头听她说开了——空间、灵泉、还有那枚能看人心的玉佩,她一样一样摆出来,全家老小商量了半宿,末了定下一条死规矩:这事烂在肚子里,对外一个字不许漏。
所以打那以后,微微在他跟前,从来不用藏着掖着;他见了什么蹊跷,也只当没看见,问都不多问一句。
宋明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发沉:“微微,你只管告诉爸该干啥,爸照着办。”
宋雨薇靠在他怀里,心里那点紧绷,松了松。她知道,这个爸,是她这辈子最信的人。
当天,宋明远就让老黄把篱笆豁口堵上,夜里加了一班岗,铃铛线从路口一直牵到屋门口。老黄摸着下巴直嘀咕:“明远,你一个爷们,咋听个奶娃娃的话?”宋明远笑着摆手:“老黄叔,你甭管她多大,这孩子打小眼毒,听她的错不了。”
头两夜,风平浪静。第三夜,人来了。
三更天,屋门口的铃铛线“叮铃”一声轻响。老黄一个激灵翻身起来,拎着木棍摸了出去。月色底下,果然有个人影蹲在那几棵嫁接苗跟前,手里攥着把剪子,正要去够最粗那根枝条。
“谁!”老黄一声吼。
那人吓得一哆嗦,转身要跑,根生从柴垛后头扑出来,一个绊子把他撂倒。剪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那人嘴里骂骂咧咧,被根生反剪着手摁了个结实。
点灯一看,是个生面孔,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蓝布褂子,县城打扮。
宋明远蹲下来,一把扯开他斜挎的布袋,里面露出半截油纸——包着的,正是一根刚剪下来的嫁接穗条。
“你是县城哪儿的?谁让你来的?”宋明远声音发沉。
那人先还嘴硬,等治安队的人闻讯赶到,把他和那根穗条、那把剪子往当间一摆,人证物证俱在,他才蔫了,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全撂了。
他姓张,叫张麻子,县城百货的采购员,王主任的远房表弟。
头些日子王主任在宋家铺子上栽了面子,一直窝着火。后来听说宋明远从河南带回来红富士,接穗能嫁接、果子能卖大价钱,王主任就动了心思——让他半夜摸到果园,剪几根枝条回去,嫁接在王主任自家后院的果树上,“秋天卖了钱,有你一份”。
末了张麻子还补了一句:“王主任说了,等你们家那半园金帅熟了,百货按老价收果。你们铺子再横,果子总得走收购点吧?到时候,还不是他说了算。”
宋雨薇缩在奶奶怀里,把这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。她抬眼,跟宋明远对了个眼神——爸,听见了吧?宋明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父女俩谁都没说话,心里却都明白:狐狸尾巴,总算露出来了。
治安队把张麻子带走了,偷盗未遂、破坏生产,加上是受人指使,数罪并罚,拘了。治安队的人顺藤摸瓜找上百货,王主任被叫去谈了一回话,灰头土脸地出来,没两天就听说是被撤了职,调到仓库看大门去了。消息传回村里,晒谷场上人声都炸了:“宋家这是属铁钉的,谁碰谁扎手!”
宋雨薇听了,心里却只记着一件事:张麻子那句话——百货要按老价收金帅。
晚上,等屋里人都歇下了,她趴在炕沿上,对着宋明远把心里那本账摊开:“爸,等果子熟了,咱不能走百货的收购点。果子是好果子,贱卖了,糟蹋东西。”
“不走收购点,那咋卖?”宋明远问。
“让他们上咱家门口来买。”宋雨薇说,“好酒不怕巷子深。头一筐果子,咱先送县城铺子里摆着当样品,再给爷爷厂里领导尝几个。等名声出去了,咱再定价——按市价的两倍,一分不让。买得起的人,自然会找上门。”
宋明远听罢,琢磨了半晌,重重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入夏,山腰那半园成年金帅挂满了果,压得枝头弯弯的;秋天一到,果子一天一个样,青转黄,黄转金,金灿灿地挂满枝头,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子甜香。
头一筐果子摘下来那天,宋明远捧在手里看了半天,嘴都合不拢——个儿比拳头还大,金灿灿的皮上带着一层薄霜似的粉,掰开一口,脆生生的,甜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老黄在旁边尝了一个,咂巴着嘴半天没说出话,末了憋出一句:“明远,这果子……怕是全县城找不出第二筐!”
宋雨薇蹲在筐边,心里默默记着数。按定好的章程,最大最匀的一筐装好,托进城的拖拉机捎到县城铺子,摆在柜台上当样品;又拣了几个,让爷爷歇班时带进厂里,给车间主任和领导尝尝鲜。
不出三天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满县城。铺子柜台那筐金帅,头一天就让人围着看了个遍,有人出价,杨思琴按宋雨薇捎来的话,一个不卖,只让尝:掰开一角,尝过的人眼睛都直了,说活了大半辈子,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。厂里那边更直接,车间主任吃完第二天就托人带话:“明远,你那果子,厂里食堂想包一筐,按市价的两倍,行不?”
宋明远乐得合不拢嘴,回头却犯难:“两倍?这不成了天价果子?”宋雨薇在旁边轻轻摇头:“爸,就这个价。咱这果子,全县独一份,值这个钱。买得起的人,自然会登门。”
果园门口摆摊开卖那天,天刚擦亮,路上就排起了队。城里来的、厂里来的、邻村赶来看稀罕的,把果园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。一筐金帅摆出去,不到晌午就见了底。老黄收钱收到手软,数着票子直咂嘴:“明远,照这个卖法,这一半园子,怕是要卖出个金矿来!”
宋雨薇坐在门槛上,看着眼前的热闹,心里那口气却只松了一半。果子是卖出去了,可她知道,张麻子那句话,还没完——百货那条线折了,可盯着宋家果园的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
正想着,村口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,一辆吉普车颠颠簸簸地开了过来,在果园门口停下。车门一开,下来一个穿中山装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人。
有人眼尖,低声说:“那不是新上任的果品收购站主任吗?他咋来了?”
宋雨薇攥紧手里的玉佩,望着那辆吉普车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果子是熟了……可这账,才刚开始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