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主任的吉普车在果园门口停下的时候,宋雨薇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。
车门一开,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中山装,戴眼镜,手里拎着个黑皮包,身后跟着两个拿本子的年轻人。宋雨薇抬眼打量他——面相周正,走路四平八稳,不像王主任那号皮笑肉不笑的。她心里先松了半口气:果品公司这回,看来是换了个正经人。
来人自我介绍姓周,新上任的果品收购站主任。上任头一件事,就是挨家挨户走访全县的果园摸家底,头一站就挑了宋家。
“老宋家的果园,这两年可出了名了。”周主任笑着跟宋怀山握手,“又是红富士嫁接,又是抓贼立碑,我上任前就听说了。还有上回偷苗的那案子,治安队办得利索,你们家这果园,是块风水宝地。”
“周主任过奖了。”宋明远把人让进园子。
宋雨薇跟在后面,悄悄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爸,让他尝果子。话少说,让果子说话。”
宋明远会意,转身摘了几个最匀的金帅,洗了,切成瓣端上来。周主任本来只是客套,捏起一瓣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动作就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瓣,又咬了一口,这回嚼得慢,眉头先是拧着,跟着慢慢松开,末了长长“嘶”了一声:“老宋,你这果子……哪来的?”
“自家园子种的。”宋明远笑着,“嫁接的新品种,又上了农家肥,精心伺候了一整年。”
“嫁接的果,我尝过。”周主任摇头,“可你这果子,个儿大、皮薄、汁水足,甜得正正好,还带着一股子清气。别说是咱县,就是省城的果品站,我都没见过这个成色。”
他放下果瓣,正了正神色:“老宋,我也不绕弯子。你这园子的果子,我们果品公司收了。按议价,比别人家高两成——你这果子值这个价,我不能压你。”
宋怀山和宋明远对视一眼,宋雨薇在边上轻轻点了下头。宋明远这才开口:“行,听周主任的。”
议价收购的合同就这么定了下来。这边果品公司刚签完约,那边县城铺子杨思琴也把样品摆上了柜台,厂里食堂和集市上的人闻着信儿,陆陆续续来问价——本地“独一份好金帅”的名号,算是立住了。
可宋雨薇心里惦记的,是另一件事。
过了些日子,县民政局和商业局张罗起春节前的拥军慰问。往年慰问部队,果品都是东拼西凑,今年周主任在县里开会时拍了胸脯:“慰问果的事,包在我身上——咱们县出了个宝贝果园,正好让部队同志们也尝尝鲜。”
这话传到宋雨薇耳朵里,她心里“咚”地跳了一下——拥军慰问,果子要进部队了。
她当晚就跟宋明远说:“爸,慰问果那批,咱要挑最好的给。个儿匀、皮儿亮、没有疤的,一颗烂的都不能混进去。这不是卖果子,是给咱家果园开路。”
宋明远一愣:“开路?开啥路?”
“你只管听我的。”宋雨薇说,“咱家的果子好,可好到什么程度,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部队的同志们吃了,要是觉得好,往后咱家的果子,就不愁去处了。”
宋明远虽然听不太明白,可女儿的话他向来是信的。第二天天不亮,全家就进了园子,一颗一颗地挑,挑了一整天,把最匀最好的金帅装了满满两筐,码得整整齐齐。
慰问那天,县里来了两台卡车,拉着粮油,拉着粉条,拉着宋家那两筐金帅,一路开到部队驻地。宋雨薇没去,她站在果园门口,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,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——果子,送出去了。
部队那边,慰问品一卸,两筐金帅就被抬进了食堂。司务长一看,先是一愣:“这么大个儿的金帅?”抓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,咔嚓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就亮了。
当天晚饭,两筐金帅洗了,码在食堂窗口。战士们一人一个,咬下去咔吧一声脆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食堂里此起彼伏都是“嘶——这果子真甜”的抽气声。
有个新兵啃完一个,又眼巴巴地瞅着窗口,司务长笑骂:“瞅啥?一人一个,下回再买!”
伤病员那边也送了一盆。卫生所的护士把果瓣削好了,喂给躺在床上的伤员。
有个伤员啃完,咂了咂嘴,跟护士说:“这果子,吃了身上暖烘烘的,精神头都上来了。”护士只当他是嘴甜,笑着又削了一个。
这话没人当回事,可宋家果园的名号,就这么在部队食堂里传开了。
没过几天,县果品公司来了人,说部队后勤的同志在打听——慰问那批金帅,是哪家的园子?想再来订一批,给食堂和伤病员加加餐。
宋怀山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蹲在果园里给苗子松土。他没抬头,手里的锄头也没停,只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成了。
他直起腰,望着山腰那半园金灿灿的金帅,又望了望远处的村口土路——过不了多久,部队的车就会从那条路上开过来。
只是他没想到,跟着部队消息一起来的,还有另一封信。
那封信是河南农科院老师托人捎来的。信上说:明远啊,你寄来的果子样品收到了。这果子品相极好,甜度、水分都是上上等,我拿着给院里几个老专家看了,都说不像普通果园种出来的东西。院里想派人下去实地看看,顺便带些样品回来化验……
宋明远把信纸折起来,攥在手心里,半天没说话。
团子在空间里急得直转圈:“主人,农科院的人要来!那咱这果园……”
“来就来。”宋雨薇声音很轻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让他们看。看得越仔细,越查不出毛病——咱家的果子,就是水土好、功夫到、品种新。他们查得出什么?”
她顿了顿,望着远处那条土路,声音更低了些:“可部队的车还没来……农科院的人倒先来了。这果子这一炮,算是打响了。打响之后是福是祸,就看这一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