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科院的人,来得比信上说的还快。
那几天正赶上入冬,果园里冷冷清清的,树叶子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立在风里。
宋雨薇正蹲在果园门口给苗子松土,一抬头,就看见村口土路上走来两个人。打头的那个背着帆布包,拎着铁皮箱,风尘仆仆的,走一路看一路——她一眼认出来,是韩技术员。
信才捎来没几天,人竟已经到了。
“宋叔!”韩技术员老远就喊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“老师收到您寄的果子,念叨了好几宿,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精神的果子。正好院里让我下来跑一趟,我就抢着来了——实地看看这片园子,采些样品回去!”
宋明远心里打了个突——闺女昨儿夜里还在念叨,说农科院的人要来,让他把话术背熟。他脸上却笑得热络,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:“韩同志,你可来了!快进快进,果子管够!”
韩技术员是个干事仔细的年轻人。进了园子也不急着说话,先绕着园子转了一圈,蹲下来扒开树根土,拿小铲子一层一层地刮,装了几袋土样,又摘了果子,对着光转着看,一样样编号,小心地封进铁皮箱。他干活的手稳当,宋雨薇蹲在门口看着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——这是个真行家,不是来走马观花的。
走到那两排嫁接苗跟前,韩技术员的脚步顿住了。他蹲下来,扒拉着新长出的枝条,看了又看,眼睛一亮:“宋叔,这就是您从河南老师那儿带回来的红富士吧?老师可没少跟我念叨——说您学嫁接,学得比谁都认真,他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您了。”
“对对对,”宋明远笑着点头,“满园子都换上了。”
“好苗子。”韩技术员摸着那枝条,啧啧点头,“这要是成了,往后这片园子,可是全县的头一份。”
宋雨薇凑过去,仰着脸,奶声奶气:“韩同志,你们院里,往后还要来吗?”
韩技术员乐了:“来!老师说了,你们这片园子有研究头。明年院里要是批了课题,我们可要常来打扰了——到时候土样、果样,可得管够。”
宋雨薇脸上笑着,心里沉了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园子的树——嫁接苗、金帅、还有那两口浇过灵泉的池子……这些底细,要是真让人一袋一袋土挖回去,翻来覆去地查,还藏得住吗?
送走韩技术员,天已经擦黑。宋雨薇站在田埂上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那本账翻来翻去——农科院的人,来了。往后是福是祸,就看那袋土样回去,能查出个啥来。
可她没想到,土样还没出结果,另一拨人也到了。
隔了两天,晌午时分,村口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。
这回不是生人,是一辆军绿色的卡车,车头挂着部队的牌照,突突突地开到果园门口停下。
宋明远赶紧迎出去,车上跳下来一个穿军装的汉子,黑红脸膛,嗓门洪亮,自我介绍姓冯,是部队后勤处的采购员。
“宋明远同志?”冯采购员一开口就笑,“你们家的金帅,我们部队吃过了,好!司务长跟我念叨好几回了,说全县城就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。果品公司的周主任也跟我荐了你们园子。领导发了话,让我来你们园子看看,要是行,往后长期订!”
“长期订?”宋明远眼睛一亮,把人让进园子。
冯采购员也不客气,先绕着园子转了一圈,又蹲下来扒拉了两棵金帅的树根,捏了捏土,问了问肥料、浇水,最后摘了一兜果子,咔嚓咔嚓连啃了仨,抹了把嘴,一拍大腿:“行!就这么定了!往后每个季度,我派车来拉一批。食堂一份,伤病员那边留一份——领导说了,战士们爱吃,伤病员更要吃好。”
“每季度?”宋明远愣了愣,“眼下都入秋了,树上的果都摘完了,地里可没现成的了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冯采购员摆摆手,“苹果耐放,你们家这果子我看了,存得住。你们先窖存着,我下个月就来拉。往后果子熟了,头一批就得给我们留着——这事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宋明远把人送走,回头蹲在门槛上算了半天账,越算眼睛越亮:“微微,部队这是要长期订咱家的果子!往后光这一条线,一年就是一大笔进项——还稳当,不愁卖!”
宋雨薇却没他那么乐,只轻轻摇头:“爸,钱是小事。这条线立住了,咱家果园才算真有了靠山。你记住,往后部队的车来拉果,只收议价,分毫不让,也分毫不占——军供的果子,账要清清白白。这账要是有一分不干净,往后咱家这靠山,就是催命的刀。”
宋明远心头一凛,重重点头:“这我懂。”
“还有,地窖也嘛象征性的挖一个,到时候我把苹果放空间,我的空间可是有两个区域的,一个是活动空间,可以养活物,另一边是静止空间,用来存储东西,时间静止!比地窖的保鲜功能强上万倍!”
宋明远一拍脑门:“对呀,这不是妥妥的天然大冰箱?而且比冰箱还好用!”
父女两相视一笑!
夜里,宋雨薇一个人站在田埂上透气。远处村口,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往回走——是赵博。
他好像又瘦了,灰扑扑的衣裳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他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果园的方向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暮色里,像两口深井。
宋雨薇心里猛地一沉。果子这一炮,是打响了;部队的靠山,是立住了;可有些人,比部队的车来得早,也比部队的车更难缠——他们不买果子,不使坏,就站在暗处,一天一天地看着你,等着你露出一个缝。
她攥紧玉佩,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赵博,你爹你娘进去了,你还想翻出什么浪来?”
团子在空间里小声说:“主人,那孩子眼里的东西,比上回更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雨薇说,“可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他。是农科院那袋土样——他们要是真查出点什么,比十个赵博都麻烦。”
她望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光,心里那本账,越翻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