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露统共三滴。开脉要用一滴保命,这是团子定死的。可东边坡那几十株秋末最后一茬苗,是全村人开春的口粮苗——机油沤过的地,明年开春补栽,来不及了。
她咬咬牙,取出一滴,兑了满满一桶水,天亮前浇进了苗床。
‘团子,还剩两滴了。’
“你倒是舍得。”团子围着灵泉转了两圈,“开脉保命,就少了一样趁手的东西了。主人,往后冲关,就剩你肉身的经脉跟运气了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宋雨薇望着那点白光,“是底气。我要是真靠运气活着,上辈子就死不到病房里了。”
三天后,公社来通知:有人写了举报信,告宋家“私自倒卖国家种苗、妖言惑众”,要宋家一周内把合同、账目、名册,一样一样送到公社去说明。
落款空着。可信封里头夹着的纸角上,沾着星点没干透的墨——跟名册上泼的那半瓶墨,是一个瓶子里的。
宋雨薇捏着那张纸角,笑了。
“哥。”她冲院里喊,“去把爸的三轮车推出来。咱家那三页名册、两本账、一份供销社合同——人家不是要看吗?咱给他们送去。”
“送到哪儿?”
“送到公社去。”宋雨薇把纸角收好,“顺便,把另外一封信,一起递上去。”
她要递的,是给县农科院的那份申请书——试验点的事,不能再等开春了。
人家要在开春之前弄死宋家,那她就把宋家的根,赶在人家动手之前,扎进县里的地里。
国庆一过,秋意就深了。
宋家连着干了两件让全县城都掉下巴的事。
头一件,是把三页名册、两本账、一份供销社合同,一兜子拎进了公社,当着信访干部的面,一页一页摊开念:“认领苗子的都是村民自愿按手印;果树是包产到户自留地栽的,苗子是宋家自己繁植的,合同上写着供销社收购;要说妖言惑众——”
她爹宋明远把刘主任那话说得平心静气:“公社领导,孩子五岁考三年级,全县都看着呢。这要是算妖言,那咱公社的学校是不是也窝藏妖言了?”
举报信的事,就这么让一家人用大白话给拆散了架。信访干部末了只撂下一句:“回去等调查结论。”
第二件,才是宋雨薇真正的杀招。
她让爷爷执笔、爸爸递呈,给县农科院送了一份申请书:宋家果园愿意挂牌“果树试验点”,嫁接技术、土样记录、施肥台账,从开春起一笔一笔记下来,一年一交,随便农科院拿去查。
这一手,是把“被调查”变成了“被研究”。
批文下来那天,老黄在果园里放了一挂鞭炮。王主任听说以后,据说在仓库大门口喝了半斤白干,什么话也没说。
宋雨薇却清楚,试验点这块牌子不是护身符,是紧箍咒——从今往后,宋家的果树长一尺、开花几朵,都得摆在阳光下。
这年霜降刚过,果园里教冬剪那一茬课。收工的时候,宋明远清点人头,突然发现篱笆外头杵着个半大影子。
是赵博。
他穿着那身短一截的旧外套,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芽接刀,隔着篱笆望着嫁接台,一站就是一后晌。
“看啥呢?小孩儿。”宋明远凑过去。
“我想学这个。”赵博闷了半天,蹦出来一句。
“跟谁学?跟你爹?你爹在号子里,正好没人教你。”宋明远说话糙,说完自己先咳嗽了两声。
赵博没接话,手把芽接刀攥得发白。
晚上宋雨薇跟爹商量:“爸,让他来。秋接过了霜就这一茬,他要是真学,让他帮半个月活,你管他两顿饭,工钱按半个短工开。”
“那小子他娘是谁?林丽芬!”宋明远急得直拍大腿,“当年他家干的那叫什么事?微微,你现在是心软了?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宋雨薇坐在门槛上,望着黑黢黢的山影,声音很轻,“爸,我是想看看他。”
“看啥?”
看他十一岁的时候,到底是藏着什么样的秘密,为何真实之眼都看不透!
这句话她没出口。
赵博到底还是来了。这孩子手巧得吓人——芽接刀走得又稳又准,削接穗一刀成型,老黄教三遍就学会了别人教十遍的活儿。
“你谁教的?”老黄边看边嘀咕。
“没人教。”赵博低着头,“我看过一眼就会。”
半个月后结工钱那天,赵博攥着那三块五毛钱,忽然仰起脸问了一句:
“宋雨薇,你家遭了那么多事,你咋一点都不怕呢?”
当时院里的人都走了,就剩宋雨薇一个人蹲在苗圃边上点苗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上一世睡在她家客厅里、把她的家产一件件清点的男人——现在的他十一岁,指甲缝里全是泥,兜里揣着她爸给的三块五。
“怕有啥用。”宋雨薇把苗数归拢齐,“坏人又不因为你怕,就少干坏事。你还不如跟他干。干不过他,就记着账。等能干过的天了再干。”
赵博把这几句话在嘴里嚼了半天,黑沉沉的眼睛在晚霞里亮得吓人。
“我记住你这句话了。”他说。
宋雨薇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句话她前世也听过。婚礼前夜,赵博握着她的手说的也是这一句——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住了”。
上辈子这是甜言蜜语,这辈子,听在她耳朵里,是钉子。
她鬼使神差地动用了一次真实之眼。
不是为了看他当下——是为了看他的将来。
团子在空间里喊都来不及,那道目光就往赵博脚下照了过去。只一瞬:她看见一条黑长的路,尽头有火光,有她上一世病房的那扇窗,还有别的什么,看不清,一阵天旋地转——
夜里,她烧得像块炭。团子拿白光给她压了半夜。
她在被窝里把手伸出被子,攥了攥,声音很稳:“行。值。不亏,就是疼。”
从空间出来那天是周一。学校门口照常挤满了人,宋雨薇牵着哥哥往院里走,兜里揣着新得的册子——空间里那卷册子昨夜多出一行断字,墨还没干透:“别——”。
团子说,有人进过那间屋。
楼道口,宋雨晨忽然把脑袋凑过来,压着声问:“小妹,你上礼拜病了一场,现在好些了吗?妈说你烧得说胡话。还有那赵博,这几天老瞅你,瞅得我心里毛愣愣的,你别搭理他。”
“理他,咋不理他。”宋雨薇仰起小脸冲哥哥咧嘴一笑,“他现在是咱家的嫁接学徒,他还是咱班的同学。哥,咱家现在兵强马壮,怕他干什么。”
宋雨晨被她逗得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挠挠头,把妹妹的书包从她肩上取下来,自己背着了。
宋雨薇走到三年级一班教室门口,站定了。
屋里头,宋雨晨趴在桌上抄生字,赵博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抬眼看着她——黑沉沉的。
上一世,她没管住哥哥。这一世,她跟仇人一个班,跟哥哥一个教室,跟那间屋里的秘密,一条线拴着。
她笑了一下,迈进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