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头一星期,县城小学的门口就没消停过。
逢人都在说三年级一班仨“稀罕物”:五岁的跳级小妞,九岁的护妹狂,十一岁的插班大个子。
课间有人起哄,管宋雨薇叫“小神童”,也有人憋坏,管她叫“小妖怪”。第三天的课间操,一个五年级的胖子拦着宋雨晨阴阳怪气:“你妹在家干啥的?咋五岁就会做应用题——她是不是成精了?”
宋雨晨一拳就抡过去了。
胖子鼻梁出了血,俩人都被孙老师拎进了办公室,叫了家长。
杨思琴来得急,围裙都没摘。宋雨薇跟在妈后头进办公室,一进门,对面沙发上坐着林丽芬——合着那五年级的胖子,是赵博他妈托来“照应”赵博的本家侄子。
办公室里好一场官司。林丽芬拍着桌子尖着嗓子嚷:“你们家打人的还有理了?我大侄儿就破了点皮!他家那小妖怪一开口就能把人咒了,往后谁家孩子跟她一个班,谁家倒霉!”
孙老师脸涨得通红:“赵博家长,说话讲究点,啥咒不咒的——”
“咋不咒了?”林丽芬把脖子一梗,“五岁上三年级,七弄八弄,把全村人拢去种果树,眼瞅着就要把天捅个窟窿。俺家小博跟她一个班,这是上辈子造了啥孽哟!”
宋雨薇站在她妈旁边,安安静静听完了,才慢悠悠开口:
“林婶子,你骂完了没?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秒。
“我家果树的事,公社登记过,供销社合同上有红章,村里几十户跟着干,都是自愿的。”宋雨薇仰着脸,眼睛黑亮黑亮的,“我家哥打人,是他不对,回家我爹收拾他,药钱我家赔。可你要说我家孩子会咒人—!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大,句句砸地:“咒人这种话,你说出来不怕人家把你当特务扭送派出所呀?”
林丽芬脸色“唰”地变了:“你个小崽子胡咧咧啥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刘主任过来打圆场,“都少说两句。宋家丫头,回去;赵博家长,你也回去。学校里头,不兴嚼这些。”
出了办公室,杨思琴一路都在出气:“这都什么跟什么!当年他们家干的什么缺德事儿,全县城谁不知道?如今倒恶人先告状!”
“妈。”宋雨薇拉住她,“她今天当众这么一嚷嚷,倒省了我一件事。”
“省啥了?”
“往后她再散播啥谣言,全县城的人第一个先吐她一口唾沫——她替自己把名声作死了。”
杨思琴一想,还真是这么个理儿,憋着的那口气反倒顺了。
可学校这头刚消停,果园那头出了大事。
还是九月头一场秋雨下完的第二天后晌,老黄火火火地蹬着自行车冲到县城铺子门口,车都没支稳就当街喊开了:“微微!坏了!苗圃全完了!”
宋雨薇心里“咚”的一声。
跟着老黄骑车回果园,远远就闻着一股子刺鼻的味儿——东边坡的新苗床上,一夜之间浇了半截的废机油,黑乎乎一片泡在地里,那几十株刚冒芽的压条苗,叶子卷成了一把一把的焦火柴棍。
老黄蹲在地头,捧着株死苗直抽冷气:“机油沤的!这是存心绝根儿!苗死了还能再育,可这是秋天最后一茬——耽误到明年春天,村里几十户的心气儿就全散了!”
更狠的还在晒谷场。
宋明远八月底在晒谷场搭台教嫁接,认领苗子的那三大页粗纸名册,本来是订在村委会的板报墙上的。一夜之间,名册叫人撕了,撕下来的粗纸东一片西一片,泥地里踩得稀烂。
宋雨薇蹲下身,一页一页往起捡。
捡到最后那页的时候,她手停住了。
整页纸叫人泼了半瓶墨,从“孙”字以下全洇透了,纸背都是黑的,糊成一片。
可她没动声色,只把那一页纸对着太阳光照了照。
泼墨是从左往右泼的,墨往下淌。可那页上按的红指印,是先于墨的——有几个指印按在笔画的边上,红印子最外头那一圈,墨没洇进去。
‘你泼墨盖名字,盖不住指印。’宋雨薇把纸收进怀里,嘴角慢慢挑起来。
当天夜里,她把老黄叫到窝棚外头,压着声问了三样东西:一,收废机油的供销社仓库几点锁门;二,全县城能弄到机油的有几个门路;三,那双鞋底又宽又深的脚印,去年冬折枝条那回、今年春偷看苗那回,脚印都出现在哪条道上。
老黄挠头:“县百货公司仓库后院,就有一个废机油桶的堆。那仓库——嗐,提起这个俺就来气。仓库保管员王有富,原先供销社王主任的人,王主任倒了台,调去看大门,这俩如今成天黏糊在一块儿喝酒。”
“王有富穿啥鞋?”
“百货仓库发的劳保胶鞋,俺认得那底纹儿,又宽又深,防滑的,全县城就仓库那批货发这一样鞋。”
宋雨薇点点头,心里那本压了一年的账,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去年冬折枝条、今年偷看苗、晒谷场散台那天混进人堆里按指印的那双大脚——原来都是同一双鞋。
“老黄叔,明儿你带我去趟县百货仓库。”她说,“咱不抓贼,咱去‘对鞋’。”
第二天晌午,供销社仓库后院。宋雨薇由老黄抱着,隔着半个院子看清楚王有富脚上那双沾了机油的新胶鞋,底纹跟泥地里拓的那双一模一样;再一看他脚后跟外侧磨偏的那一刀,对得更准了。
王有富一开始梗着脖子装傻。直到宋雨薇从怀里掏出那页泼墨的纸,指着墨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圈红指印,又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王叔,你媳妇那天在晒谷场按手印,围的是花格子的头巾吧?全村就她那一条。”
王有富的脸“刷”地就白了。
当天后晌,王有富全盘招了:名册是他夜里撕的,墨是他泼的,机油是他从仓库偷舀的——王主任喝了酒拍着胸脯说“出了事我兜着”,他就当了枪使。
“王主任说……”王有富蹲在墙根,抱着头,“姓宋的往上报了农科院的土样,明年县里要拿果园当试验点,到那时候宋家就是县里的香饽饽,他们供销社再想卡,卡不住了。得在报上去之前,把苗毁了,把名声搞臭……”
宋雨薇站在院子当中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绕了一大圈,原来怕的不是果树。怕的是宋家站到了他们够不着的地方。
“微微,”回去的路上老黄憋了半天,“这事儿……不闹大?王有富可把你半坡苗都绝了啊!”
“闹大容易,怎么闹是讲究。”宋雨薇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“现在把他送公社,顶多赔苗、检讨,王主任缩后头装没事人。过两年他缓过劲儿来,还掐咱脖子。”
“那依你怎么办?”
“先记着……”宋雨薇把怀里的名册纸页拍了拍,“等农科院的试验点批下来那天,再算。到那天,他欠的不只是我半坡苗——是全县几十户跟着我干的人的收成。”
当天夜里,宋雨薇进空间,对着玉瓶发了半天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