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那场大火烧了宋家的天。爷爷没了,家里散的散、倒的倒,哥哥雨晨没人管教,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一年级留了两年级,后来干脆不念了,混到社会上,一辈子的路全走歪了。也正因为这样,他跟赵博从头到尾就没同过班,俩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。
可这一世,时间线拐了个大弯。
哥哥正经上学,正经升到了三年级;她跳级跳进了三年级;赵博失学两年,兜兜转转也插进了三年级。
三股上一世拧不到一起的线,从一九八五年九月一号这天起,编进了同一个班。
这是变数。是她重生之后,头一回没能掐算准的变数。
“妈。”宋雨薇低声唤外头刚进院的杨思琴,扯了扯她衣角,“林丽芬她家……咋上咱这学校来了?”
“人家愿意上哪儿上哪儿。”杨思琴看了一眼哭眼睛红成一串的赵家娘俩,把闺女往跟前拢了拢,“离她娘俩远点儿……”
“为啥呀?”宋雨晨大喇喇地问。
“人家恨咱家。”杨思琴说得直白,“他爸他哥为啥进去的,你心里没数?”
宋雨晨挠了挠头,挠完还瞪了赵博一眼,把那身旧外套的下摆往起一掸,扭头进了教室。
赵博始终没说一个字。他被林丽芬按着肩膀也去了教务处,经过宋雨薇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,压着嗓子冒出一句:
“你们宋家人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吗?”
说完钻门进去了。
林丽芬后头跟进去,门口的宋家人谁都没接话。
三年级一班教室在二层。宋雨薇抱着课本进去的时候,满屋子八九岁的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
教室“嗡”的就炸了。
“哎哎哎,那是个啥?托儿所走错门了吧?”
“咋还有个大个子?十一了吧?还上三年级,他咋不上初中去?”
“听说那个小的五岁!五岁就上三年级,骗鬼呢!”
班主任孙老师夹着课本进屋,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敲:“都坐好!”
教室里勉强静下来,一双双眼睛还是往宋雨薇和门口的赵博身上瞟。
孙老师三十来岁,利利索索,先扫了一遍全班,最后目光落在宋雨薇身上:“你就是那个考试考满分的?来,到讲台这儿来。”
宋雨薇背着书包上去。讲台矮,她站上去跟桌面差不多高,底下哄堂大笑。
“笑啥。”孙老师把四年级的应用题往黑板上抄了一道,“会做的做,不会的看着。”
宋雨薇拿粉笔唰唰写,故意在第二步上拐了个弯,答案错了半拉。她要是全对,这戏就唱过了——刘主任那儿露一回怯就够了,教室里不能再露。
可就这么个“故意错的”,孙老师盯着看了半天,又扭头看了看最后一排刚坐下的赵博——那道题,赵博在本子上倒写出了一半。
“行了。”孙老师清清嗓子,“宋雨薇,第一排。宋雨晨,你坐第四排,往后你妹就归你看着。赵博——最后一排靠窗,你个头最大,别欺负人。”
“我欺负谁了。”赵博坐下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高不低,满教室都听见了底下一阵窃笑。
一天课下来,宋雨薇过得倒也算舒坦。她这一世的记忆被灵泉养得滴水不漏,老师讲的东西在她脑子里跟回放一样——不是往里塞,是本来就在。
放学铃一响,教室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人。
宋雨薇收拾书包的工夫,教室已经快走空了。她一抬头,赵博从最后一排过道里慢慢走过去,跟她隔了不到三步。
她心念一动,真实之眼往赵博身上罩了过去。
还是那样,别人身上,深浅的雾气一眼分明,赵博身上,一团黑雾把个十一岁的小子罩得严严实实,进不去,看不透。
上辈子她被枕边人骗了二十年,这双眼睛这一世照着旁人照了千百回,独独照不透他。
赵博走到门口,回过头,黑沉沉的眼珠子又钉了她一下。
那眼神说不上恨,也说不上服,倒像是猫看见了一只不该出现在院子里的老鼠——嫌弃,又起了疑心。
“哥!”宋雨晨在楼道口扯着嗓子喊,“走!妈在校门口等着呢!”
宋雨薇收回目光,出了教室。
校门口,杨思琴倚着自行车等。对面不远的墙根底下,林丽芬也接孩子,看见杨思琴,她脸上的肉一抽,扭头冲赵博甩了句:
“走!离宋家的人远点儿!咱跟他们家,一辈子的仇,不共戴天!”
嗓门不高,可周围接孩子的全听见了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杨思琴腿一迈就要过去理论,宋雨薇拉住了她妈的衣角。
“妈,没必要……”
“她这话说的……”
“你越理她越来劲。”宋雨薇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,仰着小脸,说得慢条斯理,“再说了,她喊的是她家的理,咱们家那笔账,早让公安局平了。她要真觉得没平,让她接着喊去。喊得越响,咱家这买卖越出名。”
杨思琴被闺女噎得半天,末了笑骂了一句:“你这小脑袋瓜里,一天到晚都装的啥。”
回家的路上,宋雨晨骑着车,宋雨薇坐在后车座上,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一颤一颤。
“小妹。”宋雨晨忽然开口,“那个赵博,眼神真他娘的瘆人。他是不是想挨揍?”
“哥。”宋雨薇在后头说,“以后咱们一个班,你离他远点就是了。”
“为啥?他先惹的我们!”
“他惹不着我们。”宋雨薇望着前面灰扑扑的马路,眼睛眯了眯,“他那种人,得让他自己往火坑里走。你俩都给我记着——他要是拿糖哄你、拿话套你、撺掇你逃学打架,你就说‘我回家问我妹去’。一次都别应。”
“你算老几呀啥都得问你。”宋雨晨嘟囔归嘟囔,车把却往妹妹那边歪了歪,像是要把她护在里侧。
宋雨薇没再说话。
上一世的九月,哥哥就是没人管,就是这么一次一次“应了”,最后连学籍都丢了。
这一世他坐在赵博前面一排。
这大概就是时间线拐出来的最大的弯——她知道前世的因果,知道人心的险恶,却算不了人生的轨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