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码头若敢接五百份，我给你们七日。”
沈棠按住领料签，没有被五百份的数目催着落印。
“七日从复样合格以后算，官仓陈麦须在今日交齐，若麦中有霉粒与虫屑，八码头有权退换，不从七日里扣。”
县仓管事已经答应分批结银，此时不愿再添条件。
“陈麦按市价拨给商户，历年都是开仓自取，谁家做吃食都要筛麦，不能只给八码头挑好的。”
“筛掉的虫屑八码头自己担，霉麦不能入军粮，若县仓不肯换，便把霉损从领料数中扣除，八码头另买新麦补足。”
韩百户让仓吏把这一条写进领料单，钱福站在公案另一侧，没有再插话。
沈棠落印以后，先让赵寅带人去官仓领麦，自己回八码头重排七日灶口。
唐九娘听完五百份的数目，拿木铲敲了敲空灶沿。
“院里三口烤炉，一炉最多出三十份，白日夜里不停火也赶得出来，可每炉都要放凉，封装还得另留地方。”
“八码头只做和面与最后验货，压模交给蒋春娘带的人，烘烤再借宁边食铺后院两口旧炉，每处只做一道工序。”
“人一多，饼的厚薄便稳不住，昨日军士认的是八码头的长饼，若五处灶口做出五种样子，首批就过不了。”
沈棠取来梁木匠制好的长饼模，让石头立刻去请他照样赶做八码。
“面团按盆称重，每模分量固定，压完以后由八码头的人逐块验槽，烘烤只给两处灶口，不能把火候散出去。”
小荷把现银匣搬到桌上，扣去押银与日常周转，余下银子只够买首批肉料与纸绳。
“钱家方才已经让人去城西收干荷叶，若他们把现货全包下，我们改过的肉片便封不了。”
“荷叶不是唯一包法，先问卖药材与茶叶的铺子，有没有晒干的竹箬，再让梁木匠削薄木夹，把肉片夹在两层饼中间试装。”
唐九娘没有立刻赞同。
“夹在饼中，肉油会返到饼面，昨日分装就是为了防这一处。”
“所以只做十份对照，不改正式复样，干竹箬能买到便仍按原包法。”
柳婉瑜赶到八码头以后，将七码头出油样逐一拆开，发现真正渗到饼袋的只有两包，余下五包只是外纸湿软。
“荷叶没有晾透是一个问题，肉片切得厚，内部油脂没有烘净也是一个问题，单换包叶还不够。”
唐九娘把肉片重新切薄，又将烘制火候延长，第一批出炉以后重量轻了不少。
“再烘便硬，昨日军士已经说不好咬，这回虽不出油，入口却更费力。”
柳婉瑜取来木槌，没有把肉捣碎，只沿纹理轻轻拍散。
“先蒸熟再撕薄，拌少量盐烘干，入口容易些，也不用留厚片里的油。”
沈棠让灶上照此做出十份，另将豆粒样保留为不含肉的备选，复验时仍交两种，不把所有货压在肉片上。
午后，赵寅从官仓运回陈麦，十二袋麦中有两袋底部发潮，仓吏拒绝更换，只肯在领料单上写明八码头自行晾晒。
赵寅没有把湿麦卸进院中，连车停在门外。
“我让仓吏亲手抓过袋底，他仍说没有霉味，只要晒干便能磨面。”
沈棠走到车边，抓出一把湿麦碾开，其中已有几粒发黑。
“把两袋送回官仓，剩下十袋先筛，缺数今日用新麦补，领料单上的霉损让韩百户确认以后再扣。”
仓吏跟着车赶来，站在门外不肯接货。
“官仓只负责出麦，八码头已经在领料单上按印，出了仓门便没有退回的规矩。”
“领料单写明霉麦可以退换，你若不收，便请县仓管事来验，七日交期尚未起算，八码头等得起。”
“沈东家，你刚接五百份便卡着官仓挑麦，真等到开工，怕是每日都有新条件。”
“军粮进的是巡防队伍口中，你若愿意在单上写明这两袋发黑麦粒可以使用，八码头便收。”
仓吏看着沈棠递来的炭笔，手没有伸出去。
赵寅重新套好车绳，直接把湿麦送回县仓，韩百户得知以后当场划掉两袋领料数，让官仓另补干麦。
这一来一回耗去不少工夫，钱家包下城西荷叶的消息也传回八码头，茶铺与药材铺所存竹箬只有百余张，远远不够五百份。
唐九娘把最后一捆竹箬放到案上。
“复样十份足够，正式货怎么办，钱家若一直扣着荷叶，我们不能每批都等他们松手。”
“去找城外种莲的人家，钱家买的是晒干现货，我们买尚未修整的旧叶，八码头自己挑选晾制。”
“七日之内来不及晒透。”
“首批前两百份用竹箬与现存干叶，后面三百份不放肉片，改用炒豆粒，报价按用料分别列，不拿素食样收肉价。”
小荷迅速重算成本，素食样便宜不少，却可能让县仓认为同批货物不统一。
“韩百户要的是能走路吃的干粮，没有说五百份必须同味，昨日盲验本就分了四种，今日按两种货签交付，数量与价钱各自写清。”
次日复验时，八码头交出六份薄肉样与四份豆粒样，肉片没有再渗油，长饼经过同样装卸，槽外碎损也从七份降到两份。
钱家同样送来改过的酱饼，封装前已经彻底放凉，袋内没有起水，盐味却只减去少许。
韩百户没有偏向任何一家，宣布两家复样都可入选，八码头先做五百份，钱家保留后续接单资格。
钱福当场提出八码头既然分肉样与素样，县仓也该按实际成本压低总价。
“钱家酱饼只报一种价，八码头把便宜豆粒掺进正式单，若仍按肉样收银，便是在军粮上取巧。”
“肉样两百份，素样三百份，货价分开写，八码头没有混报，钱家若认为豆粒不值钱，可以报出同样的素粮价。”
钱福接过报价看完，发现素样价格已经低于钱家酱饼，便不再接这一句。
五百份正式开工以后，八码头只负责和面与终验，蒋春娘带人压模，唐九娘守两处烤炉，小荷逐批登记重量，赵寅安排车马在饼凉透以后运回总院封装。
第三日傍晚，一名帮工送来的六十块生饼厚薄不一，小荷按照木模重量逐块复称，其中十九块偏轻。
帮工急着辩解，声称面团是八码头分下去的，少出来的分量都在盆底，没有私拿。
“面团总重没有少，是压模时撒的干粉太多，余面又没有重新揉回去，十九块不能进烤炉。”
“重做便赶不上今晚这一炉，少的也不过一口，军士哪里吃得出来。”
“军士吃不吃得出，验货秤能称出来，退回去重压，今晚少开一炉。”
唐九娘看着已经烧热的炉火，最终还是让人把十九块全部带走，没有用别处的面团临时补数。
第六日，首批五百份全部封装完成，肉样两百份，豆粒样三百份，每五十份留样一份，六码头灶口记录与封装批次全部落在货签上。
县仓前来验货时，从五百份中随机抽出三十份，重量与干湿全部合格，只有一袋豆粒封绳松脱，被八码头当场剔除补换。
县仓管事按约结清七成货款，首批军粮随当日巡防队伍出城，八码头总算没有把日常生意的现银全部压进官仓。
钱福看着五百份货物装车，没有再提八码头做不完，只让账房把县仓最终签下的两种货价抄走。
沈棠正要收起验货簿，一名钱家伙计从城外赶来，将一张加盖北州粮行印记的供料告示贴在公仓门前。
告示明列从今日起，城中磨坊所出的新麦细粉优先供给钱家长契商户，散户购买需按新价结算。
钱福抚平告示边角，终于转身看向沈棠。
“首批五百份你交出来了，余下两千五百份，你准备用什么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