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委会散会之后，王小海果然说到做到。
回到吕州，当天晚上就把辞职信写好了。
信不长，措辞简练而决绝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说自己年龄已到，身体多病，难以继续胜任吕州市委书记的繁重工作，特向组织申请辞去省委常委、吕州市委书记职务，恳请批准。
信写完之后，没有交给沙瑞金，也没有交给省委组织部，而是通过机要渠道，直接递到了上面。
消息传到沙瑞金耳朵里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全省意识形态工作的汇报材料，白景文推门进来，神色有些异样地低声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沙瑞金听完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然后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、失控的墨痕。
沉默了几秒钟，才说：“知道了。你先出去。”
门关上之后，沙瑞金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变得又重又慢。
知道王小海会辞职，这话在常委会上就已经撂下了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，王小海会绕过他，直接把信递到上面。
这是在告诉他——你沙瑞金在汉东的权威，在我这里一文不值！
更让他没想到的还在后面。
当天晚上，老岳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，语气比上一次更加沉重，甚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恼火：
“瑞金，你是怎么搞的？”
“一个省委常委、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，被逼得写辞职信，还绕过省委直接递到上面，上面是什么反应？”
“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这件事勉强压下来？
你到汉东去是反腐的，不是去搞动乱的！
班子不团结，你的工作就没做到位，这次的事情，上面已经有人明确表示不满了，你要好自为之。”
沙瑞金握着手机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想解释，想说自己没有逼王小海，是他自己跳出来挡在前面，是想替高育良和赵立春当挡箭牌。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，又都咽了回去。
清楚，说这些没有用。
上面看的是结果，不是过程。
王小海辞职这件事，已经成了他沙瑞金在汉东制造不稳定、破坏班子团结的铁证。
挨批评，认了！
但心里那口气，憋得他胸腔发闷。
赢了月牙湖这一子，却输了上面的印象分，这个代价，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！
王小海在辞职获批之前，最后一次去了高育良的办公室。
那天下午，王小海穿着一件旧夹克，头发也没怎么打理，看起来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工人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高育良正站在窗前出神，见是他，转过身来，迎了两步。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沉默了好一阵子，王小海才说：
“高书记，共事这么多年，我退休之前，最后提醒您一句——抛弃幻想吧，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！”
高育良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
知道王小海这句话的意思！
一个在吕州当了十几年傀儡市委书记的人，退休前跑来跟他说这样的话，不是煽情，是肺腑之言。
王小海没有儿子，女儿也嫁了人，无牵无挂。
敢在常委会上硬刚沙瑞金，明天就敢拍屁股走人。
可他高育良走不了！
他在汉东深耕了几十年，根在这里，人也在这里，他只能往前，不能后退。
王小海走了之后，高育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，点了一支烟。
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，烟雾升起来，把窗外的光影搅得模糊。
抽完一支，又点了一支。
烟雾缭绕中，拿起手机，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：“同伟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祁同伟来得很快。
他这些天也听说了常委会上的风风雨雨，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没底。
进门之后，高育良让他坐下，把王小海辞职的事和盘托出，又把月牙湖的案子和沙瑞金的动作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遍。
两人谈了很久，从政法系统的人事安排谈到检察院检察长的继任问题，从祁同伟上副省级的可能性谈到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变数。
高育良的声音不高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凝重和警觉。
祁同伟全程认真听着，偶尔插几句话，更多的时候只是点头。
从老师的语气里，听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。
这不再是一场可以慢条斯理布局的棋局，而是一场步步紧逼、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的搏杀。
另一边，李达康借着汇报文件的由头，去了刘长生的办公室。
进门时脸上带着惯常的郑重，把一份省政府近期工作情况的报告放在刘长生桌上，汇报完毕之后，却没有急着走。
刘长生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直截了当地说：
“达康同志，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，我还没有退休！
沙瑞金就算是有着通天的手段，他的手也伸不到省政府这边来。”
李达康听了这话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点了点头，郑重地说：
“刘省长，我明白了，省政府这一块，我一定守好。”
刘长生看着他，目光沉稳而笃定，李达康要的就是这个态度。
只要刘省长在前面顶着，自己就是安全的。
打狗还要看主人，他李达康现在是省政府的人，顶头上司就是刘长生。
沙瑞金的手再长，也越不过省长这道坎，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心里踏实了。
王开放从省委开完会之后，没有在省委大院多待一秒钟，直接坐车回了京州。
在车上闭目养神，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常委会上那一幕幕。
每一次到省委开会，准是吵架，准是剑拔弩张。
沙瑞金、田国富、刘长生、高育良，各拉各的旗，各唱各的调，很少有人真正坐下来商量怎么把汉东的事情办好。
王开放虽然是省委常委，可去了那里，也只能坐在边上看着，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。
有时候甚至想，要是京州市长不是自己兼任，他真想找个由头让市长替他去开会。
可终究是市委书记，又是省委常委，有些会，躲不掉。
刚回到办公室，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李天虎。
王开放接起来，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：
“老王，我都听说了！你们省委开常委会，差点打翻天！
有什么好吃的瓜，赶紧给我说说！
王开放哭笑不得，拗不过他，便简单地把常委会上的经过大体说了一遍。
李天虎听完，在电话那头直拍大腿：
太有意思了！
下回要是再开常委会，你提前告诉我，我跟汉东军区的司令员商量商量，由我代替他去开！
我倒要看看，这帮人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！
王开放被他逗笑了，两人又闲扯了几句，便挂了电话。
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跟省委那帮人比起来，京州这片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劲头，反而更让他踏实！
田国富则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常委会之后，他一直闷着一口气，既憋屈，又困惑。
本以为，有了侯亮平那一摞铁证，有了沙瑞金的一把手权威，拿下高育良只是时间问题。
可结果呢？
王小海一个辞职信，就把所有的攻势全部化解了。
沙瑞金不但没能乘胜追击，反而被上面批了一顿。
田国富心里反复地问自己——是不是高看沙瑞金了？
这个人连一把手的权威都立不起来，连送到嘴边的饭都不会吃，自己还怎么指望他？
他田国富在汉东折腾了这么久，又是建调查组，又是推侯亮平上前线，好不容易熬到证据在手，结果被沙瑞金一场会开成了这个样子。
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靠山？
还能不能凭借沙瑞金，一雪前耻，在汉东站稳脚跟？
坐在椅子上，望着天花板，目光久久地停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