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和陈海那顿饭吃完之后,两人各怀心事地分开。
侯亮平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省纪委。
一路上靠在车后座里,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,把陈海给他讲的每一条线索翻来覆去地拆解、重组。
山水庄园,赵瑞龙,高小琴,还有那些出入其中的官员名单——这些碎片如同一幅拼图,在脑子里一块一块地合拢。
回到省纪委之后,侯亮平直接去了纪委一厅。
田国富已经提前打过招呼,一厅厅长腾出了一间小会议室,抽调了几个精干的同志组成了一个临时行动小组。
侯亮平进门的时候,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把从陈海那里拿到的资料和线索往桌上一摊,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情况,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两天后的晚上,对山水庄园进行一次突击搜查。”
侯亮平的语气干脆利落,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:
“这两天之内,所有人都要管住自己的嘴,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,谁要是走漏了消息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一厅的几个同志面面相觑。
山水庄园是什么地方,他们心里都有数。
那是赵瑞龙的产业,是高小琴在打理,是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省官员们趋之若鹜的高端会所。
查那个地方,等于把手伸进一个马蜂窝。
可侯亮平是田书记亲自点的将,又是钟正国的女婿,背后的分量他们掂量得清楚。
没人提出异议,大家很快分了工:
负责调取山水庄园的工商登记和经营记录,负责核实陈海提供的官员名单,负责摸清庄园的内部布局和人员进出规律。
行动定在两天后,代号就一个字——“清”。
与此同时,陈海回到反贪局之后,整个人都蔫了。
坐在办公室里,手边的茶杯从热放到凉,一口都没动。
答应帮侯亮平,把知道的都说了,可越说越后悔。
那些东西给出去的时候,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拿着一把刀跑出门,明知会出事,却拦不住。
正发着愁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吕梁端着一摞材料走进来,一看陈海那张拉长的脸,便知道有事。
“陈局长,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,你怎么一脸愁容的样子?”
吕梁把材料放在桌上,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目光关切地看着陈海。
陈海叹了口气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
“侯亮平今天中午约我吃饭,跟我打听山水庄园的事,省纪委要动手了,而且是侯亮平带队。”
“山水庄园那个地方,水深得很,我劝他别去,可他犟得像头牛,根本听不进去。”
吕梁听完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先是笑了笑,说:“陈局长,万一这是好事儿呢山水庄园那地方,谁不知道有问题,要是侯亮平真能把那颗毒瘤拔掉,那可是大功一件,利国利民的大好事。”
嘴上这样说,心里却在想:
侯亮平真是胆大包天,整个汉东谁不知道山水庄园是赵瑞龙的产业?
谁不知道高小琴背后站着什么人?
山水庄园有问题,这是明摆着的事,可你看这么多年,哪一个敢去查!
那就是一颗地雷,谁碰谁倒霉,侯亮平这个人,真是不知死活。
陈海摇了摇头,没有接吕梁的话。
自己太了解侯亮平了,劝是劝不住的。
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同学往火坑里跳。
想来想去,决定去找季昌明。
季昌明在检察院干了这么多年,人脉广,关系深,又是侯亮平的老上级,或许能说上几句话。
于是陈海起身去了季昌明的办公室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季昌明正靠在椅背上,喝着茶,看着报纸,一副闲适惬意的模样。
季昌明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。
见陈海进来,放下报纸,招呼他坐下,笑着问:“是反贪局又出什么事了?”
陈海摇了摇头:“反贪局没什么事,我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季昌明来了兴趣,示意他继续说。
陈海把省纪委要查山水庄园、侯亮平带队的事情说了一遍,然后恳切地说:
“季检,您能不能找亮平谈一谈,劝劝他,那个地方太危险了,他一个人扎进去,弄不好就出不来了。”
季昌明听完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端起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淡:
“陈海啊,侯亮平同志已经被调到省纪委了,他现在不归我管,我说的话,他也未必听得进去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而且你也知道,亮平这个人,向来是我行我素惯了的,当初在反贪局的时候就不听招呼,现在到了省纪委,更不会把我这个已经快要退休的检察长放在眼里了。”
陈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见季昌明那副不愿沾手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站起身来,说了句“打扰了”,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之后,季昌明放下报纸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出神。
心里跟明镜似的,田国富让侯亮平去查山水庄园,这明摆着是把人往火坑里推。
山水庄园是什么地方?
赵瑞龙的产业,高小琴的地盘,高育良的前任秘书陈清泉是那里的常客。
侯亮平是高育良的学生,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。
让学生去查前秘书的丑事,这一刀捅下去,等于直接把高育良也架在了火上。
以侯亮平那性格,肯定会闷着头冲进去,绝不会事先跟京州市委打招呼。
到时候牵扯到高育良,又把王开放带上,京州官场又得地震,田国富这一手,够阴的!
不过季昌明转念一想,又觉得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。
自己已经快退休了,侯亮平也调走了,
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自己一个快要交班的检察长,操那份心干什么?
何况,这件事要是真闹大了,说不定还有好戏看。
沙瑞金、田国富、高育良,再加上一个愣头青侯亮平,这一局棋,比电视剧还精彩!
季昌明端起茶杯,重新翻开报纸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心里想:自己又有瓜吃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