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这已经是半公开地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“干预处分”的人,同时也等于跟刘省长撕破了脸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在沙瑞金和刘长生之间来回扫着,心脏跳得飞快。
刘长生却依然不急。
甚至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,慢慢饮了一口。
那姿态,就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放下茶杯后,他看向沙瑞金,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“体谅”的笑意:
“沙书记,别着急嘛,有话慢慢说,身体要紧,您这一急,下面同志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沙瑞金一听“别着急”三个字,火气更不打一处来。
瞪着眼睛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:
“我着急了吗?啊?长生同志,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着急了?”
刘长生终于有些绷不住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寒意。
用手轻轻地敲了敲桌面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瑞金,如同一个老师在看着一个失态的学生。
说:“沙书记,既然您让我说,那我就再说几句。”
“侯亮平同志从最高检调到汉东不假,对地方工作不熟悉也不假。”
“但他是领导干部,是反贪局副局长,不是刚进机关的毛头小子。”
“领导干部,第一要务是什么,是以身作则!”
“他不向上级报告,不向相关部门通报,不履行任何程序,就敢私自带走一名副厅级干部进行调查。”
“这不是工作方法的问题,这是无视组织、漠视程序、公然践踏规矩的问题。这是铁的事实,谁也改变不了。”
“犯了错,就要受罚,天经地义,可就是这样一桩明明白白的事情,最后却因为某些人的干预,只给了一个去党校学习的轻飘飘的处分。”
“沙书记,您刚才问我,是不是您错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想问您一句——您这是在保护干部,还是在用人民赋予的权力,行使一种特权呢?”
最后一句,刘省长说得不重,却像一把极细极利的刀,顺着沙瑞金最脆弱的那道缝隙,稳稳地切了进去。
沙瑞金的脸色变了。
脸从红色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涨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。
呼吸越来越急促,整个人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。
忽然,他抓起面前的茶杯,猛地往桌上一摔。
茶杯在桌面上弹了一下,滚落在地,“啪”地一声碎成了几瓣。
茶水溅了一地,几片茶叶贴在了光洁的桌面上,像几抹讽刺的污迹。
沙瑞金双手撑着桌沿,身体前倾,两眼死死盯着刘长生,声音嘶哑地吼道:
“长生同志!你不要血口喷人!我沙瑞金身上流着红色的血液!”
“我绝不会拿着人民赋予我的权力去行使什么特权!这种肮脏的勾当,我沙瑞金不屑做,也永远不会做!”
刘长生没有躲闪,也没有动怒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瑞金,一个久经风浪的船夫在看着一个站在船头对着风浪咆哮的年轻人。
等沙瑞金吼完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轻,却更有力:
“沙书记,您看,您又着急了。”
“我们只是在就事论事,何必这么大火气呢?”
“气大伤身啊,您要是倒下了,汉东这一大摊子,谁来掌舵?”
刘省长说着,用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那声音一长一短,像是某种提醒,又像是某种警告。
然后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沙书记,您不要忘了,今天召开的是汉东省高级干部民主生活会,是您亲自提议、亲自部署、亲自要求的。”
“是您说,要自我批评、相互批评,红红脸、出出汗,提高思想觉悟,更好地为人民服务。”
“如今,我作为您的同志,指出您身上的一点问题,”您就拍桌子、摔杯子,甚至想以势压人。
“那我想问一问,沙书记,您身上还有几分民主呢?”
“您开的这个会,到底是要听真话,还是只想要一片叫好声?”
“如果连一句批评都听不进去,那和独裁又有什么区别?”
“独裁”两个字,像两颗钉子,狠狠钉进了沙瑞金的胸口。
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所有的词句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刘长生的话,句句都在理上,又句句都往他的要害上招呼。
沙瑞金忽然意识到,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好的局。
这个局,从他请陈岩石开始,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,就已经在慢慢收网了。
自己太大意了!
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结果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猎物。
沙瑞金的呼吸越来越重,脸色也从潮红转成了一种灰白。
右手忽然捂住了胸口,身体猛地往后一仰。
白景文在旁边看得真切,一步蹿上来,稳稳地扶住了他快要倒下去的身子。
他一边扶着沙瑞金,一边语无伦次地冲门外喊:“快,快叫救护车!沙书记不舒服!”
会场里顿时乱了。
站了起来,往前冲,大声叫着“让开让开”。
白景文和几个工作人员半扶半架着沙瑞金,把他送出了小礼堂。
救护车就在楼下候着,那是白景文为了以防万一早就安排好的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沙瑞金送上车,车门一关,警报灯旋转起来,车子很快驶出了省委大院。
沙瑞金靠在救护车的担架上,闭着眼,脸色依旧白得吓人。
可等车子驶出省委大门,白景文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“沙书记,您怎么样”时,沙瑞金却慢慢睁开了眼,眼底一片清明,哪有半点病重的模样。
轻轻摆了摆手,低声说:
“我没事,回去之后,就说我是劳累过度,心脏供血不足,别的,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沙瑞金一走,小礼堂里的气氛反倒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