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长生看着门口的方向,半晌没有动。
他知道沙瑞金是装的。
可即便知道,他也没有戳破。
把人逼到装病离场,就够了,再追下去,就不好看了。
收回目光,扫视了一圈还留在原地的干部们,缓缓站起身来。
“今天的民主生活会,开得很好,大家畅所欲言,说了一些真话,也流了一些汗。”
“这才叫民主生活会,不走过场,不搞形式。”
刘省长的语气平静而从容:
“希望同志们都能正确对待批评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,咱们共同把汉东的事情办好,散会吧!”
说完,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其他人也纷纷起身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
小声议论,沉默不语,在心里默默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高育良走在人群后面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可那温和下面,藏着一种极深的思索。
李达康走在他前面,步态轻松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跟他毫无关系。
田国富则有些魂不守舍,他怎么也没想到,刘省长的矛头最后会如此精准地刺向沙瑞金。
他本来还想借机烧几把火,结果火没烧起来,反倒把自己熏了一脸灰。
这一场民主生活会,从上午十点开到了下午。
没有人知道,它会在汉东官场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从今天起,汉东的格局,变了!
沙瑞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凭借省委书记身份随心所欲的沙瑞金了。
而刘省长,那个曾经被认为已经进入退休倒计时的老人,用一场会议,宣告了自己的强势回归。
沙瑞金坐在救护车上,闭着眼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白景文坐在一旁,不时地看他的脸色,又看看前方的路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虽然他心里清楚沙书记的身体没有大碍,但做戏做全套,该有的紧张和关切一样不能少。
救护车一路鸣着低沉的警笛,稳稳地驶进省医院的大门。
省医院院长早就接到了电话。
一听是省委沙书记身体不适,他哪敢怠慢,亲自带着心内科、神经内科的几个主任候在急诊楼前。
救护车一停,众人便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沙瑞金搀上轮椅,推进了特需病房。
院长亲自安排,从床位到医生到护理人员,一一叮嘱,反复交代,确保万无一失。
一番紧张的检查做下来,心电图、血压、血氧、脑ct,该查的都查了,指标基本正常。
院长暗暗松了口气,对白景文说:
“沙书记没什么大碍,主要是劳累过度,血压有些偏高,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白景文点了点头,说:“辛苦你们了。沙书记需要静养,暂时不要让人打扰。”
沙瑞金在省医院住了一晚。
那一晚,他躺在特需病房宽大的病床上,望着窗外省城渐次熄灭的灯火,久久无法入睡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昨天那场民主生活会的每一个细节。
刘长生的每一句话,高育良的每一个眼神,李达康和王开放的一唱一和,田国富的进退失据,还有陈岩石捂着胸口倒下时那张惨白的脸。
这些都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,在他的自尊上来回地划。
他沙瑞金从政这么多年,不是没遇到过挫折,可像昨天那样被人当众逼到墙角、最后只能靠装病脱身的场面,还是头一回。
一想到自己抓起茶杯摔在桌上时那副失态的样子,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传出去,他沙瑞金苦心经营的形象,怕是要打不少折扣。
第二天一早,沙瑞金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坐专车返回了省委。
白景文跟在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小包,里面是医院开的一些药。
沙瑞金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,茶还没泡开,门就被轻轻敲响了。
进来的是田国富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一进门便轻声问:
“沙书记,您身体没什么大碍吧,我听说昨天您血压有些不稳,担心了一晚上。”
沙瑞金一听这话,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自己摔杯子、捂胸口的那一幕。
有些不自然地摆了摆手,示意田国富坐下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提不起劲的疲惫:
“没什么,就是血压有点高,老毛病了,休息一下就好了,你坐。”
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,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,目光在沙瑞金脸上转了一圈,才笑着说:
“您没事就好,东省眼下这个局面,还得靠您来掌控大局,主持工作。”
“您要是累倒了,我们这些人可就更没主心骨了。”
沙瑞金听了这话,心里反而腾起一股无名火。
冷笑了一声,说:
“我生不生病,有没有大碍,好像也不影响什么吧,有刘省长和其他同志们主持汉东省的工作,我沙瑞金有没有都一样。”
“昨天在会上,你不也看见了吗,我这个省委书记,说话还不如刘省长敲两下桌子管用。”
田国富知道沙瑞金说的是气话。
沉默了一下,端起茶杯,也不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茶,是在组织语言。
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里带着一种劝慰老友的真诚:
“沙书记,我说句不该说的话,人这一辈子,哪能事事顺当,您才来汉东多久。”
“遇到点阻力,碰到点磕绊,再正常不过了。”
“您要是因为这一场会就灰了心,那才真叫亲者痛、仇者快呢。”
“沙书记,我给您说几句文绉绉的话,您姑且听听。”
“秦琼卖马颜面抛,杨志也曾卖宝刀,曹操曾走华容道,仲达装扮妇人笑。”
“英雄总有落难日,谁没低头弯过腰,韩信曾有胯下辱,卫青做过喂马奴。”
“刘备织席又贩履,元璋沿街去乞讨,天公磨练英雄志,一朝冲天留青史。”
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见沙瑞金听得入神,便又加重了几分语气: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。”
“沙书记,您不是一般人,您是带着组织重托来汉东的人。”
“眼前这点风波,算得了什么,昔日在闽南,您什么硬仗没打过,什么刺头没见过。”
“如今到了汉东,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池子罢了,水是深了些,可您沙书记,不正是最会游的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