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老根跑不了。”
傅北渊放下电报，示意警卫封存王翠花的随身物品：“通知沿途车站、渡口和公社。他没有介绍信，走不出县境。”
王翠花坐在地上，听见这句话，立刻扑向陈科长：“都是赵老根干的！孩子是他收的，钱也是他拿的，我那会儿刚生完大柱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陆半夏看了她一眼：“赵大柱今年二十，你十八年前刚生完他？”
接待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记录员抬起笔：“王翠花同志，你刚才说赵大柱十八年前已经出生？”
“我记错了，我是生了别的孩子，那孩子没养活。”
“赵家户籍上没有其他子女。”陈科长将记录推到她面前：“你每改一次口供，我们都会核实。现在把赵为民的身份、给钱的地点、数额说清楚。”
王翠花死盯着桌角，嘴唇动了几下：“我真不知道他干啥的，只听老根叫他赵干部。那年冬天，他坐小汽车到县里，把孩子交给我们，还给了两百块。”
“刚才你说只收了钱，没碰孩子。”
“孩子是老根抱回家的！”
“谁给陆半夏改的名字？”
“赵为民。他说必须叫这个名，不能改，等以后有人来查，就说是从襁褓里看见的。”
陆半夏将旧布重新装进证物袋：“为什么六岁以前没有户口？”
“赵干部不让上。他说风声过去再办，办户口时还给了老根一张证明。”
“证明在哪儿？”
“炕洞里。”
陈科长立刻站起来：“给赵家村调查组发电，搜查赵家住宅和废窑洞。王翠花、赵大柱涉嫌拐卖儿童、虐待未成年人、冲撞军事岗哨，先带回县公安。”
王翠花抬起头：“我都交代了，还抓我？”
“交代不等于无罪。”
“半夏，娘养了你十八年！”她扑到长桌边，警卫刚要拦，傅北渊已经挡在陆半夏身前。
王翠花不敢再近，只能隔着他喊：“两百块早花光了，这些年你吃的穿的，哪样不要钱？就算我打过你，你也不能真送我坐牢！”
陆半夏捧着搪瓷杯，杯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“你养我，是因为赵为民让你留着我。”
王翠花脸上的肉抽动两下：“谁家养个丫头不干活？我没让你饿死，还不够？”
“够不够，由公安查。”
“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？养母坐牢，你脸上也没光！”
陆半夏抬眼：“我行医靠的是手，不靠你的脸。”
陈科长将手续交给警卫。王翠花还要撒泼，外面等候的两名女公安直接架住她的胳膊。
赵大柱也被押了出来。他先前还敢叫嚣，此刻缩着脖子，见到陆半夏便想往她跟前凑。
“姐，我没碰你，我就是推了警卫一下。你让姐夫放我一回，我以后再也不来。”
傅北渊的视线压过去：“别乱认。”
“傅团长，我真知道错了。二百块不要了，自行车也不要了。你们部队缺不缺烧锅的？我有力气，给口饭就行。”
张铁柱在门口听得牙疼：“刚冲完岗就惦记混进部队，你那点力气留着去劳动改造。”
“姐，你说句话啊！”
陆半夏放下杯子：“公安会听你说。”
赵大柱还想喊，两名警卫已经将他押上公安的车。王翠花踩着车门回头，嘴里骂到一半，对上傅北渊的目光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车开出基地，马红梅站在路边啐了一口：“可算清净了。半夏，你放心，今天这些话谁敢传歪，我第一个堵她家门。”
“堵门不用，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就够难听了。”马红梅把揉皱的药包展平，朝接待室里看了一眼：“那封信上的人，真是你亲爹？”
“还没核实完。”
“长得那么像，还用怎么核实？那照片上的首长夫人，跟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”
刘干事经过时停了停：“身份结论要等调查组。今天的问询内容涉及案件，大家不要往外传。”
几个军嫂连声答应，马红梅也闭了嘴。
人群散开后，陆半夏扶着桌沿起身，腰间传来一阵坠胀。傅北渊伸手托住她的手臂，另一只手已经落到她腰后。
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坐久了，腿麻。”
“回医院。”
“胎动正常，不用折腾赵院长。”
傅北渊没松手：“脸色不好。”
“听了十八年的糟心事，脸色能好才怪。睡一觉就行。”
门外有人叫住她：“陆同志，昨天说好带人来给你看看，还算数不？”
马干事扶着一名腿脚不便的老战士站在台阶下，身后放着两包萝卜种子和捆好的旧木料。
“东西都拉来了。老许这条腿是旧伤，阴雨天疼得睡不着。你要是累，改日也成。”
陆半夏看了看老许落地时发虚的右脚：“进来，耽误不了多久。”
傅北渊低头看她。
“答应过的事要做完。”她在老许膝侧按了几处：“骨头没坏，弹片擦伤留下的粘连。回去热敷，三日后过来行针。萝卜种子留下，旧木料搬去药田。”
马干事松了口气：“真能治？”
“能缓解七八成。想完全不疼，要看他肯不肯配合康复。”
老许扶着椅背，连声答应：“配合，怎么练都成。傅团长，你这媳妇有本事。”
“嗯。”
傅北渊答得平静，手却一直护在陆半夏身后。等人离开，他直接拿过她的药箱：“回家。”
小院离接待室不远。陆半夏进门时闻到一股葱香，脚步停在堂屋门口。
桌上放着一碗阳春面，面汤清亮，葱花切得细，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，边缘微微焦脆。碗下压着一块旧棉布，热气还没散。
傅北渊把药箱放好，转身坐到院里，拿起拆了一半的手枪。
“吃了睡觉。”
陆半夏端起面碗：“你做的？”
“食堂拿的。”
她夹起荷包蛋看了看：“食堂今天吃高粱饭，没有面。炊事班煎蛋也不舍得放这么多油。”
院里传来金属零件落在棉布上的轻响。
“张铁柱做的。”
“他半个时辰前一直在接待室门口。”
傅北渊擦着枪管，不接话了。
面条入口，软硬正好，汤里还放了半勺猪油。陆半夏吃了几口，喉咙忽然有些堵。
上辈子在军医院值夜，泡冷的挂面吃过不少。抢救结束时，天亮了，食堂也收了锅。三十年里，没人会因为她累，提前守着火候煎一只荷包蛋。
傅北渊抬眼：“不好吃？”
“盐多了点。”
他的手停了半息：“下次少放。”
陆半夏抬头：“还有下次？”
“你不是说咸？”
“咸也吃完了。”
傅北渊重新低下头，耳尖被午后的光照得发红。院墙外传来几个军嫂压低的说笑声。
“我就说是傅团长做的，他今早问我面汤怎么调。”
“他还问我荷包蛋怎么翻面，问得跟研究作战图一样。”
“也问我了，足足问了三个。”
傅北渊将枪机推回去，声音穿过院墙：“都没活干？”
外面的脚步一下跑远。
陆半夏咬了一口荷包蛋：“问了三个军嫂？”
“她们话多。”
“傅团长学得挺快。蛋煎得不错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
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，放下碗时，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。傅北渊已经走到跟前，掌心贴住她隆起的肚子。
“踢你了？”
“踢的是你。”
掌下又动了一下，他没收手。
陆半夏看着他：“面也做了，孩子也摸了，傅团长今天挺会照顾人。”
“困不困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扶她起身，手掌稳稳托在腰窝：“去睡。”
“这回又有什么借口？”
“地上有门槛。”
“门槛在前面，你的手放得是不是太早了？”
傅北渊低头看她，掌心仍没挪开：“提前扶。”